第178章 赵铁柱的夜话

那晚方回和赵铁柱坐在院子里。

赵铁柱又生了一堆火，火不大，烧的是几截废木板，其中一截是上次那张破桌子剩下的一条腿。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把赵铁柱的国字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下巴上那片青黑的胡茬在火光里像一层贴上去的粗砂纸。方回把那片干树叶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看，搁在膝上。树叶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暗黄的光，叶脉凸出来，像一张缩了水的小地图。

赵铁柱看着那片干树叶。“你那个朋友给的？”

“嗯。”

“他让你敷脚踝？”

“嗯。”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把一块烧到一半的木柴翻了个面。“你认识的人——都挺怪的。”他把树枝从火堆里抽出来看了看烧黑的头，又插回去，“之前那个姓刘的老头，走路没声，往人身后一站能把人吓一跳。你那个白叔，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送一片叶子。还有那个——”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那个顾姑娘，我到现在都没跟她说上过一句话。每回看见她的时候她都在看你，每回我一看她，她就把脸转开。”

方回没有接话。

赵铁柱也不在意他沉默。他把树枝丢进火堆里，看着它烧起来，然后往树干上靠了靠，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我跟你说，我在这边干了十来年，见过的怪人不少。但像你这样，身边全是怪人的，头一回见。你以前在宗门里也这样？”

方回想了一下。“宗门里没什么人。”

“没什么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什么人。”方回把干树叶收起来，搁在膝头上，“杂役院有几个人，灶房刘婶，老周那几个老杂役。外门的人不怎么跟我们说话。”

“那你那个白叔呢？他怎么认识你的？”

“藏书阁里遇见的。他蹲在角落里看书，我去还书，他叫住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了？”

方回想了想。那天白叔坐在藏书阁最里面那排书架底下，膝盖上摊着几本破书，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你身上那口气别散”。他当时没听懂，以为白叔在说胡话。后来慢慢懂了。“说了一句我不太明白的话。”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火堆里那根断木烧断了，啪地一声掉进灰烬里，溅起几点火星。赵铁柱用树枝把那根断木拨到火堆中间，看着它重新燃起来，火星往上飘了两尺高就灭了。

“你这人说话就这样，问十句答一句。”赵铁柱把树枝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不过我也习惯了。以前司里有个老刀手，姓孙，话比你还少。我俩搭伙出任务，走一天路，他说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后来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了整整一夜，从他小时候偷他爹的烟抽，说到他老婆跟人跑了。第二天早上我问他记不记得昨晚说了什么，他黑着脸说‘不记得了’，然后三天没跟我说话。”

方回嘴角动了一下。赵铁柱看见了，把树枝从膝盖上拿起来朝他指了指。“你看，你也会笑。就是笑得太小了，跟没笑一样。”

“笑了。”

“你那叫笑？嘴角动一下叫笑？你哪回笑得有那个卖烧鸡的老头一半大，我请你吃一个月烧鸡。”

方回没接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赵铁柱把树枝丢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回看着火苗，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等。”

“等什么？”

方回没有回答。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

赵铁柱也没有再问。他把火堆拨了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嗒响了一声。“行。那我也等着。”他转身往屋里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看了方回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板，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对了，明天镇公所有个单子下来，南边一个小村子报的，说是几头牲口被拖走了。不大，估计就是普通妖兽。你去不去？”

“去。”

“那我明天早上去拿单子。卯时起，别赖床。”

“我没赖过床。”

“你上回赖了。我敲了两遍门你才开。”

“你敲第一遍的时候我刚起。”

“你刚起你开门那么慢？”

“在穿鞋。”

赵铁柱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扯了。卯时，记住了。”他推门进去了，门板合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方回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把那片干树叶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树叶在火光里泛着暗黄的光，叶脉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中间那道折痕被光一照显得更深了。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怀里的夹层里，靠着椅背，抬头看了看夜空。云层稀薄，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光来，在天上铺了一层银灰色的碎光。院墙外面的虫鸣时起时伏，叫一阵停一阵，远处主街上偶尔有狗叫，叫两声就停了。

他在火堆边上坐了很久，直到木柴全部烧成了灰烬，火星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变成灰白色的灰。他站起来把灰堆用土埋了，用脚把土踩实了，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