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岛西南，海滨别墅。
夜已深，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咸腥潮湿，吹得窗帘一鼓一瘪。
慕雪梅搂着丈夫，迷迷糊糊间听见窗外有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哼歌。
“姑娘……姑娘……”
她支起身，被子滑落，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走到窗前，隔着玻璃往外看。
月光洒在沙滩上，泛着银白碎光。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哗啦哗啦的。
那个最近老在别墅外头转悠的女鬼，正站在花坛边朝她招手。一身白衣在海风里翻卷，却听不见布料拍打的声响。脸白得像纸扎的人，两个眼窝黑漆漆的，空得吓人。
“你找我？”
慕雪梅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扯。
“对，找你谈谈。”女鬼的声音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朵在说。
“谈什么？”
“谈你和曹剑争再续前缘的事。”
慕雪梅心头猛地一跳，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丈夫。曹剑争眉头微皱，嘴角时不时抽动一下，梦里也不安稳。
她压低声音：“人鬼两隔，不可能。”
“你看我是人是鬼？”
女鬼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挂在惨白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你和我一样，都是鬼。”慕雪梅笃定地说。
她做鬼这些年，分得清死人活人。这女鬼身上没有活人阳气，月光直直穿过她的身体打在冬青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你等我一会儿。”
女鬼飘向海边，身子轻得像一片纸，被风托着，消失在岩石后头。那岩石黑黢黢的，被海浪拍着，溅起白花花的沫子。
“什么意思？”
慕雪梅扶着窗框，手指冰凉。回头看看丈夫，鼾声均匀，她又把头转回来，盯着那块岩石。
几分钟后，岩石后面有了动静。
女鬼出来了，但这次是跑的！
脚步踩在沙滩上，一脚一个坑，留下一串脚印。月光照着她，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有脚印。
有影子。
是人！
慕雪梅脑子嗡的一声。刚才和自己说话的百分之百是鬼，现在跑过来的这个，有呼吸，有心跳，胸口起伏得实实在在。
“你……怎么做到的？”
她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抠着窗台。
江秀娜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冲她一笑：“你想不想重塑肉身？”
“你不可能平白帮我。”慕雪梅冷静下来，目光警惕，身子往后收了收。
“天上不会掉馅饼，一切交易都要等价筹码。”江秀娜直起身，拍了拍裤脚的沙子。
“什么条件？”
“你先告诉我，曹剑争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还是想全身而退？”
慕雪梅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动她的头发，遮住半边脸。她抬手别到耳后，低声说：“他是情非得已。当年要不是被人算计，也不会沾上白……他早就不想干了，可上头有人压着，底下太多人盯着，他走不了。”
“我能保他全身而退。”
江秀娜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你真能让他平平安安脱离黑帮？”慕雪梅盯着她的眼睛，像要从里头找出谎言的痕迹。
“能。我说到做到，否则不会大老远跑来找你。”
江秀娜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
“什么条件？”
“这里人多眼杂。”江秀娜抬手指了指别墅西北的小山头，顶上光秃秃的岩石在月光下泛着青白，“你马上叫醒曹剑争，让他一个人去山顶等我。”
“剑争怕黑，换个地方行不行……”慕雪梅急了，半个肩膀探出窗框，“你别走啊！”
江秀娜已经转身走了，不紧不慢，身影很快融进夜色，只剩沙滩上那串脚印证明她来过。
别墅一楼放哨的两个小弟毫无反应，一个靠着墙根打瞌睡，一个盯着手里的烟头发呆。
曹剑争被摇醒的时候，正梦见自己被人追着跑，一条窄巷子怎么跑也跑不到头。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听妻子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脸色变了，睡意全无。
他光脚踩在地毯上，手忙脚乱套裤子穿衬衫，皮带扣了半天没扣上。拿枪的时候手指发抖，枪柄差点滑出去。
“我百分之百确定，那女人是鬼。你把那串大五帝带上。”
“你在家安心等我。”
曹剑争从门框上取下那串铜钱，揣进口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迟疑，很快压了下去：“我去去就回。”
“如果对方条件苛刻，你不要当场答应，回来跟我商量。”
慕雪梅伸手想拉他袖子，手到一半又缩回去。
“我又不傻。”
曹剑争挤出一个笑，嘴角扯了扯，笑意没到眼底。
他悄悄推开二楼后窗。窗框无声滑开，合页上早抹过油。他翻身而出，动作利落，手指扣着窗沿，身子悬空一荡，踩着一层的窗台接力向后轻轻一跃，脚踩在草地上，仅有一点点轻微声响。
他猫着腰，一溜烟没入黑暗。
窗扇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两下，然后慢慢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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