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麓河滩上，雷安缩在巨兽胸口里，忽然觉得脊背上的蚕天根停了下来。
青律……
放过他了？
雷安不敢动，老老实实缩在巨兽胸口装死。
很快，青律的声音从根须里传下来，阴恻恻的，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听好了，小残次品。”
雷安没吭声。
“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只需要你老实待着，敞开身体的控制权，别乱动，别说话，就当自己是个死人。”
“如何？”
“这笔买卖划算吗。”
雷安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没吭声。
见雷安久久不言，青律逐渐有些不耐烦。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有意识。”
根须又抽了一下，疼得雷安魂体打了个哆嗦。
“哦，对。”
“忘了告诉你，你哥哥那半魂还在我手里。”
雷安浑身一僵。
“我想，他似乎是叫雷鸣？”
“你有印象吗？”
青律把雷鸣两个字咬得很慢，声音里带着一股浓重的恶意。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你哥哥早就被我炼了，九阶暗金夔牛，雷霆之体，倒是一具挺不错的造物。”
“可惜啊，他和你一样不听话，在西境自己炸了自己。”
“我辛辛苦苦炼制的躯壳，就被毁了个干净。”
“如此不听话的玩意儿。”
“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他剩下的半魂呢？”
雷安猛地一震。
原来哥哥……早一步就……
泪水瞬间夺目而出，魂网因他的情绪波动而四处逸散，一丝丝一缕缕地攀上蚕天根，缠得悄无声息。
青律仍在絮絮地说着，语气里带着施虐的快意，根本没注意到奇异的魂系能量正沿着根须逆向渗入。
雷安也没注意到，他只感觉一幅幅画面好像冲进了自己的脑海。
哥哥雷鸣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要是他的话，一定会喊着：“我夔牛一族，誓约在身，绝不背盟。”
原来哥哥做了这样的选择。
他没往西境冲，他带着自己多年的旧友一起自爆了。
他宁可把自己炸成碎片，也不肯对四族的旧盟举起屠刀。
青律说到最后，貌似随意地说了一句：“如果你听话的话，或许我会选择留他的半魂一命。”
“到时候我专门为你们造一具躯壳，把你们一起塞进去团聚，如何？”
雷安把脸埋进前蹄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青律满意地松开根须。
“听话就好，你给我老实待着。”
根须慢慢松了，青律的意识从巨兽体内退了出去。
雷安趴在巨兽胸口里，等根须彻底停止抽动了，才敢把魂体往外探出一寸。
他摸到魂雷织网还裹着那缕从蚕天根脉络里偷来的哥哥的残魂碎片，紧紧攥着。
哥哥，你再等等。
等这头老阴货跟人打起来，我找机会把那半魂偷出来。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周围不对劲。
河滩上的石头开始一明一灭地闪，远处的蜃楼城轮廓跟水波纹似的晃了两下，天上的云裂开一道缝。
雷安从巨兽胸口往外看，只见粉白色的雾气大片大片地碎裂，跟打碎的镜子似的，一片一片往下掉。
万华梦月阵撑不住了。
九尾也察觉到了。
它本来在河滩上追着玉鸣珂打，追到东门光幕边缘的时候忽然顿住，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玉鸣珂站在光幕里头，后腰的断脉处还插着那截病骨，暗红色的光芒顺着经脉往上爬，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他扭头看了一眼城中心广场方向，花啄月和苏清茉的灵力波动乱成一团，阵纹崩裂的声响噼里啪啦传过来。
玉鸣珂咬了咬牙。
他忽然从光幕里冲了出去。
玄烟在后面喊了一声，喊的什么雷安没听清，他光顾着看玉鸣珂的尾巴了。
六条尾巴在身后拖成一道水蓝色的光，玉鸣珂整个人跟离弦的箭似的，脱离了玄烟的金色龟壳，直挺挺冲向九尾。
他手里攥着一团暗红色的毒光，那毒光已经把他掌心烧得通红。
九尾愣了一瞬。
就一瞬。
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瞬间闪过去的疑惑，好像没想明白这只狐狸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然后九尾的爪子抬起来了。
雷安心里怦怦直跳。
他顺着蚕天根往九尾躯壳里探了一缕魂雷织网，贴着蚕天根的缝隙往下钻，果然又摸到了那层白金色的微光。
那道半魂还在。
被蚕天根压得死死的，弱得跟风里的烛火似的。
可它一直在往外推，推得又慢又吃力，但没停过。
雷安顺着那层白金色的光往里摸了摸，摸到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苦的，涩的，带着青草味。
雷安愣了一下。
他好像在哪儿闻过这个味道。
不太像鹿蜀身上那种草叶子的清香，也不太像百花林里任何一种灵草的味儿。
似乎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他还只有三条腿、趴在石洞口等哥哥回来的时候，哥哥雷鸣身上偶尔会沾上这种味儿。
那时候雷鸣偶尔从百花林东边回来，从青丘那边参加完山海旧盟聚会的时候。
就会带着这青苓草的味道。
雷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九尾体内，还有另一个半魂跟哥哥身上的青苓草味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青丘！
而且它在排斥蚕天根。
一直在排斥。
雷安攥紧了魂雷织网，脑子转得飞快。
九尾的躯壳是青律挖出来的，里面关着两道魂，一道是冷冰冰的生铁味，被蚕天根压得死死的。
另一道就是青草味的，虚弱得快散了，但没放弃往外推。
如果能把这半魂唤醒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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