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回到太平巷的时候。
夜色已经极深。
秋雨过后的青石板路，湿滑泥泞。
他没有走正门。
脚尖轻点，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
主屋的灯已经熄了。
但厨房里，还亮着一豆昏黄的油灯。
李青山推开厨房的木门。
林春草正靠在灶台旁，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听到推门声。
她猛地惊醒，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根用来烧火的铁棍。
看清是李青山后。
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眼底闪过一抹心安。
“当家的，你回来了。”
她没有问李青山去了哪里。
更没有问他为什么半夜才回。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她只知道。
只要这个男人还能推开这扇门，她在这个乱世里，就还有依靠。
“嗯。”
李青山点了点头。
走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旁，坐下。
林春草赶紧掀开铁锅的木盖。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大块的黑猪腊肉，切得厚厚的，和着几棵洗得干干净净的野菜，在滚烫的汤汁里翻滚。
这是用苏半城府上顺来的极品腊肉炖的。
“一直温在锅里。”
林春草手脚麻利地盛了满满一大碗，端到李青山面前。
又递过一双筷子。
“趁热吃。”
李青山接过筷子。
连吃了三大碗热腾腾的腊肉汤。
随着热汤下肚，一天积攒的疲惫感，犹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回到主屋，脱下潮湿的短衫，李青山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片刻后。
林春草收拾完碗筷，吹灭了油灯，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
李青山闭着眼，习惯性地伸出手臂，将她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怀里的女人像只小猫般顺从地贴着他的胸膛，呼吸渐渐平稳。
与此同时。
夜风如刀。
平阳城外，乱葬岗。
浓郁的死气与腐臭味交织在一起。
殷枭站在白骨堆砌的祭坛前。
面沉如水。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漆黑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划破了自己的左腕。
猩红的鲜血涌出。
滴落在脚下那繁复诡异的阵纹之上。
“嗡——”
阵纹吸收了鲜血，瞬间亮起幽暗的红芒。
光芒交织，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面丈许大小的光幕。
光幕微微扭曲。
几息之后，画面稳定下来。
阵法那头，是一间宽敞、昏暗的大殿。
大殿中央的黑曜石王座上，端坐着一道削瘦、威严的身影。
拜天教，大渊王朝分舵舵主。
厉无咎。
“属下殷枭，叩见厉舵主。”
殷枭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极致的恭敬。
厉无咎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笃。”
“笃。”
沉闷的敲击声，透过阵法传来，让殷枭的呼吸都变得有些迟滞。
“何事？”
厉无咎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若是为了平阳城的屠城计划来邀功，还为时过早。”
殷枭咽了口唾沫。
“回舵主。”
“计划，生变了。”
敲击扶手的声音，骤然停顿。
厉无咎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透过光幕，落在了殷枭的身上。
“说。”
殷枭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波澜，用最简练的语言，将刚才在卧虎山看到的一幕，和盘托出。
“属下亲眼所见。”
“一尊千丈大小、金红交织的狼头虚影，凭空出现，一击抹平了整个卧虎山。”
“黑虎帮帮主薛震，手持蕴含死气的上古残指，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当场灰飞烟灭。”
殷枭抬起头，眼神凝重。
“那股威压，霸道、阳刚，正是我们圣教功法的克星！”
“属下怀疑。”
“平阳城内，并非空虚。”
“而是有真元境的正道强者坐镇！”
大殿内。
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厉无咎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思索的光芒。
真元境？
一个小小的平阳城，怎么会冒出真元境？
“你确定，是真元境？”
厉无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
殷枭迟疑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说出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属下……不敢断言。”
“那股力量，实在太过庞大，生平仅见。”
“属下甚至觉得……”
“有可能是，真煞境！”
那千丈虚影带来的压迫感，让他这个真气境的护法，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哪怕真元境，也不过如此！
很有可能就是真煞境的绝世强者！
“荒谬。”
厉无咎直接出言打断。
他看着殷枭，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酷。
“真煞境？”
“殷枭，你是不是安逸太久，脑子糊涂了？”
殷枭低下头，不敢反驳。
厉无咎站起身，负手而立，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大燕王朝的底细，教内摸得一清二楚。”
“整个大燕，满打满算，真煞境的老怪物也不过一手之数。”
“那些人，全都在国都皇城，镇压着大燕的国运。”
厉无咎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平阳城算什么东西？”
“一个偏僻的边陲小城，毫无战略价值。”
“大燕皇帝除非是疯了，才会派一位真煞境的顶尖战力，来这种地方坐镇！”
逻辑严密。
无懈可击。
殷枭听着厉无咎的分析，心头的恐惧稍微退散了一些。
“那……舵主的意思是？”
“虚张声势罢了。”
厉无咎目光深邃，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千丈虚影？”
“要么，是某种借用地脉之力的上古残阵。”
“要么，是某个行将就木的老家伙，燃烧了所有的寿元和精血，强行打出的绝命一击。”
“最多，也就真气境巅峰，了不起初入真元境。”
厉无咎语气笃定。
“大燕王朝的实力，也就那样。”
“不可能有超出常理的存在。”
殷枭深吸了一口气。
舵主的分析很合理。
但那种直面千丈狼头的战栗感，却像是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里。
“舵主。”
殷枭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万一呢？”
“万一那个人，真的是真煞境，或者某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怎么办？”
殷枭赶紧解释，表明自己的立场。
“属下绝不是怕死！”
“为圣教献身，属下万死不辞！”
“属下只是担心，咱们教派的战力折损！”
殷枭语气诚恳。
“咱们拜天教，虽然在大渊王朝是国教，家大业大，呼风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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