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七章 当年的恩怨（下）

几人到达荒山西陵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西陵在荒城以西二十里处，是一片乱葬岗，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阴森得吓人。吕卿卿抱着胳膊，那双修长的美腿走得飞快，恨不得一步跨出西陵。剑柔儿跟在她身后，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小鱼籽从林煜怀里探出头，四下张望了一下，“吱”的一声又缩回去了。

林煜找了一处背风的土丘，让几人坐下等。夜风很凉，吹得坟头的枯草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道人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是鬼手婆。她还是一身素色长裙，赤着脚，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月光下，那张十六七岁的脸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

然后，林煜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鬼手婆看到剑柔儿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那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眼神。那是母亲看女儿的眼神。

剑柔儿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很冷：“你让我来这里，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鬼手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摇摇头，声音沙哑：“柔儿……我……”她没说下去，只是不停地摇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林煜三人面面相觑。吕卿卿忍不住问：“婆婆，你到底要说什么？我们大老远跑来，你倒是说啊。”鬼手婆还是摇头，泪水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剑柔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更冷了：“你不说，我就走了。”

她转身要走。鬼手婆猛地伸手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吕卿卿看不下去了，蹲下身扶住她，小声说：“婆婆，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说的？”鬼手婆只是摇头，泪水止都止不住。吕卿卿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一酸，嘴快说了一句：“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她是你女儿不成？”

鬼手婆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死死盯着吕卿卿：“谁告诉你的？”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寒意，也带着恐惧。

吕卿卿愣住了：“我……我随口说的……”鬼手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但已经晚了。

剑柔儿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她说什么？她说的是真的？”

鬼手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是我母亲？”剑柔儿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愤怒，也带着一丝崩溃，“不可能！你胡说！我娘早就死了！我爹说的！”

鬼手婆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剑柔儿盯着她，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话，忽然冷笑一声：“我知道了。你就是想骗我，对不对？你对我好，送我东西，就是想让我相信你是我娘，然后你就可以进剑家了，对不对？”

鬼手婆的眼泪止住了。她看着女儿，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绝望。

“我没有骗你。”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一潭死水，“你右肩有一颗痣，你小时候怕打雷，你喜欢吃桂花糕，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七天七夜，是我不吃不喝守着你。”

剑柔儿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爹不让我认你，是因为我是个婢女。”鬼手婆继续说，“他怕丢人，怕剑家丢脸。他说如果我去认你，就把你逐出剑家，让你也变成没身份的人。”

剑柔儿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你骗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你骗人……”

她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柔儿姑娘！”纵轻歌喊了一声，追了上去。他的身法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暗中。

林煜想去追，被吕卿卿拉住了：“让纵轻歌去吧。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鬼手婆瘫坐在地上，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十六七岁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不会认我的。”她喃喃道，“她不会认我的……”

吕卿卿蹲在她身边，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一眼林煜，林煜摇了摇头。这种事，外人插不上嘴。

过了很久，纵轻歌一个人回来了。

“她不肯回来。”他说，“在那边山坡上坐着。不让靠近。”

鬼手婆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你这就走了？”吕卿卿急了。

鬼手婆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让她静一静吧。”她走了几步，又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林煜，“替我还给她。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我留了十几年了。”

林煜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只小兔子，憨态可掬。

“你……”吕卿卿想说什么，鬼手婆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瘦小，在月光下显得孤零零的，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吕卿卿看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这都什么事啊……”

林煜收起玉佩，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月光下，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让她自己待会儿吧。”他说，“天亮就好了。”

吕卿卿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林煜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但他希望会好。

三人在西陵守了一夜。月光下，剑柔儿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远处，偶尔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里发慌。小鱼籽从林煜怀里探出头，看了看四周，又缩回去了。

天亮的时候，剑柔儿终于从山坡上下来了。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但神情比昨晚平静了很多。她走到林煜面前，伸出手：“玉佩给我。”

林煜把玉佩递给她。她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玉佩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走吧。”她说。

“去哪儿？”吕卿卿问。

“回剑家。”剑柔儿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去问我爹。”

四人一兽，迎着初升的太阳，朝荒城走去。身后，西陵的风还在吹，呜呜地响，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