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画面全黑，留影针似乎被置入了腰囊。
因着留影针没有记录声音的能力，所有人都以为画面到此结束了。
静！全场静得出奇。
方才那些挥舞的手臂，不知何时都已放下。
愤怒的脸庞，已经变得平静，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震撼。
舍生取义，谁都听过。
可眼前发生的一幕，却是所有人生平第一次直观地看见一个人为了整体利益，而慷慨赴死。
尽管邓青还活着，但现在观看这段影像，还是让人由衷地震动。
郑山张着嘴，好一阵才缓缓合上。
他往旁边挪了几步，又退了几步，继而悄悄缩进人堆。
他知道，就凭这段影像，邓青赢定了，他的光辉形象，恐怕不止是成功刻在这一幅画面中。
自己若再不识抬举，强行打逆风局，只会自取其辱。
不远处的树下，林立与陈洪对视一眼，脸上俱有惊容。
怔怔良久，陈洪才压低声音道，“这人若真死了，我倒是信了。”
说话间，他死死盯着邓青，“如今还活蹦乱跳的，足见这厮根本就知道自己死不了。”
林立摇头，“话不能这麽说，只能说明，他脑子拎得清，知道到了那一步，不管成败，先做这一出。
败了，本就是死局。
成了，那等於把死局盘活，换作是我，我也玩这一把。
只是急切间，怕我想不到还能这麽操作。”
说着，他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低声道，“现在想来，越想越觉得这小子高，实在是高。
这下好了，武道院上下，都得知道这一号人。”
陈洪皱眉，“你以为武道院里都是糊涂虫，看不穿他这点把戏？”
林立侧头看他，“你以为，武道院的老爷们不知道什麽时候该装糊涂？”
陈洪一怔。
“一个寒门子弟，得武道院拔擢，受了武道院教化，便知职责在身，舍命护住考生。”
林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是多好的展现武道院教化力量的机会。
不然，你以为韩老为什麽要当众放这段影像？还巴巴找人给他配音！”
陈洪眼睛越睁越大，“你不会觉得邓青能考虑到这一层吧？他才多大？”
林立道，“我觉得也不可能，我们是站在事後，往前看，当然能判断事情的走向。
他站在事前，往事後看，我不信他能想到这些。”
两人说话间，立在窗边、端着果茶的剑如玉摇了摇头，“真是戏精附体啊。”
旁人不知道邓青，她可知道，她可不信邓青会自蹈死地，不过是不肯浪费机会罢了。
再联想到这厮竟然在“遗言”里说什麽“春风桃李”、“龙井打底”，剑如玉也不觉他有多可恶了。
毕竟，那等情况，还能想到这个，足见是把自己当一回事儿了。
就在全场或震撼，或怀疑之际，韩老又开口道，“下面是第二段影像。因着留影针两次使用之间，须有一段冷却时间，只能是间断性的画面。”
说话间，他将右掌重新覆在神影石上。不多时，光影汇聚，半空中再度浮现图像。
这一次，画面中是一片高大、敦实的石柱，因为散落得足够多，聚成石林。
邓青才冲入其中，大量炁兽也跟着冲入其中，它们庞大的身躯挤过石柱，碎石四散。
留影针好像插回邓青胸前，画面中瞧不见他，只有眼前的景物随着他的动作，不断移动。
一头炁兽迎面扑来，画面陡然侧转，却是邓青从两根石柱中交错而过。
两根石柱间的狭窄缝隙，成功将那头炁兽挡在了另一侧。
那头炁兽正抓狂，邓青从另外方向绕出，一拳捣碎了那头炁兽的炁瓣。
接下来，邓青便利用地形接连得手，待炁兽聚集得多了，他又抛出荒兽脏器碎肉引逗炁兽自相残杀。
很快，画面便没有了。
不必韩老解释，谁都知道，必是留影针的时限到了。
树下，陈洪收回目光，对林立道，“瞧瞧，人家就有这运气。恰好遇上这麽一片石林，便能借着地形，各个击破。换你我来，也能做到，还能做得更好。”
林立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陈洪看向他，“怎麽了？”
林立道，“焉知我们现在看到的，不是邓青想让我们看到的？”
陈洪眉头微动。
“他知道什麽时候该激活留影针。”
林立道，“对付兽潮，难处从来不在眼前这段影像，而在他是怎麽一路逃到石林的。
从兽群围上来，到进入石林，中间那段路呢？
那麽多炁兽轮番扑击，我就不信，他一路上能平安将所有攻击都躲过去。”
陈洪略一思索，“你的意思，他有秘法？”
林立笑道：“这不奇怪。”
陈洪怔怔数息，道，“看来，这人能走到这里，真非侥幸。”
林立道，“我从不信什麽侥幸，这是个劲敌啊。”
陈洪默然。
两人说话间，韩老已收回神影石，朗声道，“邓青上缴的炁瓣，连同两段留影，已经由赏功室复核。此次位列第二，成绩无误。
他借助地形、引逗炁兽相争，都是应对荒土凶险的本事，合乎此次考核的规矩。
至於不能完备记录三十五枚炁瓣的成绩，是因留影针时效问题，这个所有人获得的炁瓣都难以被完整记录。赏功室只根据画面分析合理性是否存在，便能收作证据，邓青提交的影像合格。”
说到此处，韩老目光扫过众人，感慨道：“老夫还要说的是，作为一名巡察，他的首要职责是护住考生。
邓青遇上兽潮，没有独自逃生，而是将兽群引离考区。
他为此负伤，因此无法出战，这倒成了你们怀疑他成绩的理由？”
人群中，有人垂下了头。
韩老继续道，“提调司按规矩，此番考核，是凭成绩选人。谁若有证据，尽可提出，赏功室自会复核。
但想凭几声叫嚷、一场私斗，就将榜单推翻，绝无此理。
老夫再问一句，邓青的这份成绩，谁还有异议？”
全场鸦雀无声。
韩老冷声道：“这件事没完，今日是谁带头闹事，提调司必究。”
众人凛然。
…………
屋内，剑如玉靠坐在窗边，翻着一本书。
她用杯盖拨了拨浮起的茶叶，正要饮下，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
房门推开，邓青走了进来。
剑如玉放下茶盏，含笑道：“角儿来了，失敬失敬，请坐请坐。”
邓青赶忙拱手，“您可别笑话我了，我也是没辙。”
剑如玉朝旁边的椅子一指，“说说吧，怎麽想的？”
邓青坐下，“什麽怎麽想的？”
剑如玉道：“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弄的那番遗言，是作什麽妖？”
邓青略一沉吟，道，“三成是真的。当时兽潮追在後面，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另外七成，是想着，反正已经遇上危局了，不应该浪费赚取好感的机会。”
剑如玉看着他，轻笑一声，“你倒是肯说实话。”
邓青拱手，“晚辈不敢欺瞒前辈。”
剑如玉摆手：“我记得，你原先很谨慎，恨不能混进人堆里，叫别人都不知道有你这麽个人。
现在怎麽积极表现自己，和以往的你大相径庭。”
邓青道，“以前是晚辈见识浅了。
如今才发现，每往上走一步，要用的资源就更多，也更珍贵。而那些真正有用的资源，都攥在上面人的手里。
我若还抱着老一套观念，躲在角落里等机会，极有可能蹉跎光阴。”
这番话，半是心里话，半是顺着剑如玉说的。
他早已看出来，剑如玉很不喜欢他那套苟道求生的做派。
可邓青一直有自己的判断。
该苟时苟，该搏时搏。
时机不同，应对自然也不同，他从来没打算抱着一条路走到黑。
剑如玉点点头，“现在醒悟，还不算晚。不过，你当时怎麽知道，对着一个不能记录声音的留影针讲话，会被宣扬出来？”
邓青心道，可惜你不知道我曾经活过的世界。
只要是体制，不管民煮共荷也好，封建王朝也罢，总要贯彻自己的意识形态。
要贯彻，就得有人去宣传，宣传便得找素材。
一个寒门子弟，被拔擢进了武道院体系，才受武道院教化没几天，便能临危不忘职责，甘愿舍身护住考生。
这是何等难得的好素材，我就不信，武道院的宣发机构会放着不用。
只是，邓青的这些鬼蜮心思，不能宣诸口外。
他笑了笑，“有用没用，总得试一试。左右也没什麽损失。”
剑如玉点点头，“说说龙井茶吧，那是个什麽茶？”
邓青道，“我老家的一款茶，存世很少。有机会寻到了，我孝敬您。”
“你老家哪里的？”
邓青顿了顿，道：“很远，远到我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等有机会，我帮您找找这款茶。”
剑如玉摆摆手，“我也就是一问，茶叶什麽的，能喝就行。不说这些了，你的功券，打算怎麽花？”
成绩确定後，属於邓青的功券也已下发，整整一百三十五功。
上次升入中等巡察时，他才领了二十三功，这回已接近当初的六倍。
邓青拱手，“正要请教前辈。”
剑如玉道，“这个我还真没办法教你，我也不擅长整合资源。”
邓青略一沉吟，“晚辈斗胆，想再学一门功法。”
剑如玉愣了下，随即摆手，“贪多嚼不烂。”
“前辈应该也看过神影石中，晚辈对战炁兽的影像。”
邓青看着她，“敢问前辈，晚辈的掷象功，练得如何？”
他敢有此问，自然有面板给的底气。
他将掷象功已经练至61%，迈入了大成阶段。
而面板对武学的评判，远比外界严苛。
面板中的大成，放到正常人眼里，已经几乎是圆满无缺的境界。
剑如玉若有所思。
掷象功是她传的，邓青练到了什麽地步，她自然看得出来。
旁人只觉得邓青是借了石林的地利，才能成功。
她却能从留影中那些短促的出手，看出邓青的掷象功，无论是发力，还是转劲、擒拿之间，都已运用得十分纯熟。
便拿最苛刻的标准来评判，也已经是大师级别的了。
念头至此，剑如玉忽然一惊，自己传功才多久，这人就将掷象功练到如此地步了？
她早已认定邓青是个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可此刻再看邓青的进步速度，还是吃惊不已。
邓青见她沉默，站起身来，郑重拱手，“晚辈斗胆，请前辈助我。”
剑如玉将茶杯放回，盯着邓青道：“你想学什麽？剑法？”
邓青道，“晚辈想学身法。”
剑如玉有些诧异，“你这又是作什麽妖？上次不还哭着喊着要学剑法吗？”
邓青道，“正如前辈所言，剑法什麽时候学都来得及。晚辈如今掷象功练得尚可，攻击手段暂时够用了，身法却差了许多。
这次被炁兽围攻，晚辈感受尤其深。好些攻击，单靠挪步闪身，根本避不开，只能满地乱滚，才能脱身。
若是与高手过招，这个弊端就太大了。”
剑如玉点点头，“能从战斗中学习战斗，找出自己的短板，这很好。
我这里有一套游龙步，应该适合你。”
她一直盯着邓青，满以为自己松口，他会露出欢喜之色，岂料，预料中的欢喜，却没有出现在眼前这张脸上。
邓青斟酌片刻，拱手道，“晚辈斗胆，想请前辈传一门绝学。不是晚辈挑三拣四，实在是学功夫不易。一旦紮进去，便是日日夜夜地苦练。
晚辈自负还有些天赋，所以想请前辈，给一门难度高些、效用好些的功法。”
邓青知道自己这番话，弄不好便要得罪剑如玉。
可到了挑选功法的关口，他也不能不说。
有面板在，连《食苍经》都能补全，他为何不挑高难度、大威力的？
剑如玉冷声道，“看来，我是教不了你了。”
邓青心头一紧，不是吧，这就炸了？
他才要开口补救，剑如玉已接着道，“别一天到晚那麽多小心思。你在武道上有自己的追求，是好事。
我也的确不擅长锻骨境的身法。
仔细想想，游龙步对旁人而言，确实已经够用。拿来给你练，确实有些屈材料了。”
邓青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剑如玉忽然问，“你这回挣了多少功券？”
邓青答道：“一百三十五。”
剑如玉有些吃惊，“给了这许多？看来，上面确实很看重你这次的舍身取义。”
稍一沉吟，她道，“拿五十出来，我给你请个人。”
邓青愣住了。
剑如玉挑眉，“不舍得？”
“哪有。”
邓青当即从腰囊中取出功券，点出三十五张塞回腰囊，将剩下厚厚一遝，尽数递到剑如玉面前，“这里有一百功。”
剑如玉怔了怔，“你这是做什麽？”
邓青拱手道，“晚辈请旁人帮忙，都要花五十功券。前辈对晚辈恩同再造，晚辈岂能不敬一份孝心？
这里五十是请人的，另外五十，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他当然知道功券珍贵。
拿到这笔功券时，他还想着再投入一次，好好将修为再往上推一推。
眼下拿出一百，他自然心疼不已。
可权衡过利弊後，他也就不纠结了。
原来，在他想来，像剑如玉这样的高人前辈，多半不缺自己这点功券。
如今她开口，说请别人帮忙，需要五十功券，邓青便转变了思路。
能让剑如玉特意去请的人，想来至少也与她处於差不多的层次。
既然那等人物也需要功券，剑如玉未必就不缺功券。
想明白这一点，他便不能再装糊涂。
在邓青看来，最牢固的关系，还是利益关系。
一直以来，他从剑如玉这里求取的多，给予的少。
剑如玉这边，从功法、指点、举荐，乃至出了事替他撑腰。
邓青一直在单方面受益。
若长此以往，只有伸手，没有回报，再好的关系，也会出问题。
除非，他真打算认个干娘，来上一句“君若不弃，青愿拜为义母。”
所以，此刻送出功券，绝对是他深思熟虑後的举动。
剑如玉摆了摆手，“说得好像我找你要功券似的。”
邓青道，“若非前辈，晚辈便是拿着功券，也无处求取功法。
退一步说，对前辈请来的高人，晚辈纵然支付了功券，人家传我功法，我定然也会存感激。
可对前辈，晚辈却不能只是感激了。晚辈得感恩，得报答。”
说着，他将功券放到剑如玉茶杯边上，郑重道：“前辈若再拒绝，便是瞧不起晚辈了。”
这番话说得诚恳，展现了某人十二分功力。
剑如玉一直盯着邓青，见他满面赤诚，小小感动一下，微微颔首，“也罢，我眼下确实缺这玩意儿。”
说着，她将功券收下，站起身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沟通一下。”
半盏茶後，剑如玉去而复返，带回了好消息，“谈妥了。人家只教你两个时辰，能不能入门，看你自己造化。你马上去总务三号室。”
邓青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前辈。”
剑如玉摆手道，“你这几天就专心修炼，不要跟旁人起意气之争。”
邓青应下，又道：“晚辈还有一事不明。”
“讲。”
“初级测试结束时，被淘汰的武试生和巡察，当日便被遣送出了荒土。为何这回中级测试结束，淘汰的人却都还留在这里？”
剑如玉道，“因为梁山的荒土入口，暂时封禁了。”
邓青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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