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低着头，肩膀战栗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苍梧呆呆地坐着，看着眼前哭泣的爷爷，眼眶也跟着酸涩。
他刚才在山谷前摸到那把冰凉灰烬时的绝望，好像与爷爷此时的痛苦重叠到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些许嘶哑的声音从指缝中挤出。
“从世界活着回来之后，队长一句话都没骂我，只是平静地把我踢出了小队。”
老祖放下手。
灵体终究无法流泪，于是他脸上呈现而出的只有死灰般的麻木与怨毒。
“是我害死了副队长，我是个罪人。”
“我认命，但我咽不下这口气啊！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一定要变强再回去找他们……所以我才孤注一掷，来了这里。”
“结果，哈哈，又失败了……”
老祖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
“苍梧，你看看我。”
“你现在的样子，和当年的我有什么区别？”
“没有这个能力，也根本不懂世道运行的规则，靠着一腔热血横冲直撞！”
“你以为你是为了他们好？你以为你是在救人？”
“不，在这个世界，没有实力和脑子支撑的一腔热血就是最没用的东西！”
苍梧听着他的话，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断臂村魔的笑脸、那碗泥水、以及魔将临死前诚恳的道谢。
每一张脸最后都化为了飞灰。
“……是我害了他们，一腔热血是最没用的东西……”
青年喃喃地重复。
“苍梧，别再重复我当年的错误了。”
“你如果真想做成一件事，想拯救那些底层的性命，那就要清醒地去做，用绝对的力量打破规则，而不是像一个傻子一样求别人发善心。”
“既然你不会，那就该让对的人去做。”
老祖的语气笃定又温柔，他伸出手，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身体交给我，睡一觉吧。”
“等一切都结束了，爷爷会还你一个没有战火的魔域。”
“……”
他的确很傻，也的确是个疯子。
爷爷说的对，他这一路来做的……好像都是没用的东西。
他那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还把事情都搞砸了，确实应该让更有用的人接替他。
对吧？
在惘然和迷茫时，他的脑海中又一次闪过了她。
如果她在就好了。
他好痛苦，好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她在的话，一定会告诉他该怎么做的。
或者干脆就不要去想了，只要跟着她就好，她说了——
【“既然不知道做什么，那就跟着我吧。”】
现在，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把一切交给爷爷，是真的正确的吗？
他还应该坚持吗？
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
它本来很弱小，隐藏在他精神的最角落。
但一直以来，它被苍梧的迷茫和痛苦喂养得愈发膨胀，此刻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自己已经尽力了啊。
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我已经证明了我是想做一只好魔的，只是实在精疲力竭了。
所以，把我做不到的交给别人吧。
我放弃了。
真没出息，笑话我吧。
什么是侠肝义胆，什么是帮助他人，想来真是荒谬的很。
在魔域，杀死别的魔然后让自己活下去，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我为什么妄想改变这一切。
算了，一切都顺其自然吧，一切都结束了。
“……好。”
苍梧垂着头，向对方伸出了手，他闭上眼，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爷爷，交给你了，谢谢。”
“我休息一会吧……”
……
记忆就此结束。
从青年指尖滑落的暗红血液悬停，两侧骨灯里跃动的火苗凝固。
时间被按下了暂停。
在这片凝固的空间中，平缓的脚步由远及近。
一道裹着纯黑斗篷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来，他经过一个个神情呆滞的囚犯，来到了最深处的牢房前。
骨栏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牢房内，苍梧被穿透着钉死在血泊中，脑袋无力的垂下。
牢房外，黑衣人居高临下地观察他，一言不发。
安静在这片空间蔓延了会，直到黑衣人抬手，将兜帽摘下。
同样的及腰紫发，同样深邃瑰丽的五官，同样幽暗的紫色眼眸。
但神态截然不同——栏杆外的这张脸上见不到半分懵懂，沉淀有历经漫长岁月的阴翳、冷酷与成熟。
魔尊“苍梧”静静凝视着千年前沉睡的苍梧。
“你就这样好好睡吧，不要妄想着起来了。”
“已经循环了这么多次，你也该放下了。”
这是魔尊苍梧在无光之狱将这段记忆循环播放的第一万次，也是朔离闯进无光之狱后的第十一次。
外界的修真者与魔修都以为，在第二次两界大战中，他败于墨林离之手，以致神志不清，沦落到在孩童与魔尊间反复切换。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具身体里从始至终就住有两个意识。
当初苍梧趁着这具空白偶人精神崩溃，靠着一段半真半假的故事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
在随后的千年岁月，他将苍梧的意识压制在识海最角落，鸠占鹊巢，与苍姝合作，顺理成章地顶着“苍梧”的名号登顶魔尊。
直到墨林离挥出了那一剑。
一记【斩】劈开了他苦心维持了千年的识海封锁，让建立在欺骗之上的脆弱平衡岌岌可危。
被他压制了上千年的意识，竟顺着那道裂缝一点点复苏。
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隐患，他不惜耗费心机布局，企图借用青云宗副掌门聂予黎的神通，将苍梧的残存意识连同那道剑伤一并剥离。
眼看计划就要成了，偏偏半路杀出来一个朔离！
想到当时那场变故，苍梧就气得牙痒痒。
这么个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小辈，他对她的了解也只有她是墨林离的亲传弟子，还以为也是一个和其他土著没区别的棋子。
谁知道，她不仅硬吃了他一记【无生】，还反过来将他的神识压制，抢走了他的魔域本源！
本源亏损，神魂受创，他再也压制不住体内日益活跃的意识。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退回无光之域，采取这种极端的手段——
把苍梧逐渐复苏的神智强行剥离，困在他自己的记忆里。
这段记忆可是被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终点，万念俱灰的苍梧主动交出了身体控制权。
按照原先的走向，之后就是他夺舍接管，将绝天魔宫内的死气尽数吸收，觉醒【无生】。
中途，他经历了报信被辱、救魔反害魔、被数万大军碾成泥、亲手把二十条活命害死、又亲手杀死魔将熟人等痛苦。
只要让苍梧在这段记忆里周而复始地打转，这只执拗的偶人迟早会像千年前那样认命，继续沉睡。
前九千九百八十九次循环，一切都按照他所想的进行。
苍梧的意识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消磨，距离沉寂只差临门一脚。
偏偏在关键的收尾时刻，那个叫朔离的混账又摸进了无光之域！
她是不是有些太得寸进尺了？
都已经抢了一半本源了，还不见好就收，还敢来无光之狱是什么意思？
怎么，这家伙一个修真者，难不成是想当魔尊？
真是无语至极……
想到自己一直被这玩意反复横跳戏耍的事，“苍梧”就恶心的不得了。
要不是他现在受制于这具分身的渡劫期修为和无光之狱的平衡，早就把她杀了。
……呵，她不是要突破渡劫吗？
那他杀了她也是迟早的事了。
“苍梧”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杀意，重新望向牢内的苍梧。
他语调嘲弄。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把一切都告诉你。”
“当年我说的所有的话，全都是骗你的。”
“什么替你践行侠肝义胆的目标，什么帮你阻止战争，去救底层的村魔，还你一个没有战火的魔域——这些都是随口胡扯的口头约定，结果你还真信了。”
“这种蠢事到底什么人会做，做那种事不是浪费时间吗？”
“说真的，你实在太天真了，天真得让我觉得好笑。”
说到这，“苍梧”叹了口气，他面上的讥诮之色渐渐淡去，变得十分复杂。
“你还真以为，主神公司里的小队，会是什么兄友弟恭的慈善堂啊。”
他扯了扯嘴角。
“我当年遇到的队长还有副会长，以及几个弱智队员，全都是一帮垃圾畜生。”
“在【业务部】，所有任务者为了业绩一个个都红了眼，失了智。”
“别说队友了，他们都把自己的人设模板拿出去大甩卖了好几次，我还见到有人连自己的全家一起卖的……哪来的什么狗屁温情。”
“我刚被他们买下来的时候，跟你一样蠢，还真以为我遇到好人了，有人真心实意地想要救我脱离苦海。”
“结果呢？”
“他们留着我，不过是因为我这具原型体的初始气运能帮他们在高危世界里挡灾背锅！”
“苍梧”眼底的恨意翻涌，垂在身侧的双拳攥紧。
“我不甘心一直当个挡箭牌，拼了命地在任务里搏杀，好不容易摸清了规则，实力刚刚崛起了一点。”
“我刚有点起色，开始脱离他们的掌控——那帮畜生就坐不住了！”
“仅仅是因为一次无关痛痒的支线任务失败，他们就毫不留情地跟我切割，把我踢出了小队。”
“不仅如此，那个平日里对我嘘寒问暖的副队长，转头就把我私藏世界本源碎片的把柄捅到了【行政部】，拿我的命换奖金。”
他咬牙切齿地怒骂。
“从队长到队员，那帮家伙全都是彻头彻尾的垃圾！”
“你知道我赔了多少积分吗？”
“你知道我把我的人设卖到哪里去了吗？我还欠了好几家的贷，一下把我几千年的工作全贷了，我要打工到死。”
“我已经沦落到来接最恶心的探索任务了，没想到还碰到了这么个逆天世界！”
剧烈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苍梧”胸膛起伏了两下，重新将情绪平复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牢房里一动不动的青年，摇了摇头。
“我就那么随口把他们的所作所为颠倒黑白地美化了一番，编造出一个家人包容废物、废物急于证明自己反倒害死亲人的三流戏码。”
“你居然真的相信了，还为了那帮子虚乌有的‘好队友’替我难过？”
“什么把我当家人，什么为了保护我受伤——苍梧，你醒醒吧，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样的！”
他抬手指向地牢上方。
“你拼死拼活做的一切，全都是毫无意义的笑话。”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有所谓的奇迹？”
“所以，别再挣扎了，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过去吧。”
……
（额还有500字之后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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