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站在殿阶前，长枪斜拄在地，他打量任清辞片刻，随后神色一动。
“你真想好了？”
“城隍管的不是一只鬼两只鬼。”
“以后有冤魂找你，有恶鬼闹事，有人借阴魂害人，都得你去管。”
任清看向他。
“你以前是警察？”
“不是。”
陈清顿了顿。
“我是鬼。”
还是一只男鬼。
任清点头。
“那也一样。”
陈清愣了一下。
“哪里一样？”
“你现在在龙王老爷麾下巡水守境。”
任清语气很平。
“我若继位，便巡城守人。”
“都是守规矩而已，没有太大的区别。”
陈清握着枪杆，没再说话。
柳青看向阴阳水陆簿，张嘴喷出一道灵气。
“去吧。”
水陆簿翻开一页。
簿页上的金白光芒扩散开来，化作一道门。
门内不是水府景象，而是一片灰暗街巷，断墙残瓦。
石板路上积着黑水，一座破败城隍庙立在街巷尽头，牌匾斜挂，庙门上还留着旧城区梦考邪局留下的黑色裂纹。
任清望着那扇门。
“我要一个人进去？”
柳青道，“神位认主，只能你自己走。”
“本王会守在外面。”
“若有外物插手，本王来挡。”
“里面的事，你自己断。”
任清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光门。
水陆簿随她飞入其中。
光门合上。
龙宫内安静下来。
老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李局，任警官以前的档案，真能撑起城隍神位？资历会不会......”
李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光门消失的位置。
“她进警队七年，参与过十六起重大案件。”
“救过人，抓过凶犯，也因为办案得罪过不少人。”
“地下车库坍塌那次，她本来已经出来了。”
徐瑶接过话。
“监控里能看到，她听见里面还有孩子在哭，又折返了一次。”
老周沉默下来。
宋行止轻轻叹了口气。
“生前守正，死后不乱。”
“这份心性，确实难得。”
柳青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只是施法将陈清在那边发生的事情映照过来，将其化作一面水镜。
他闭上眼，神识顺着水府图延展。
一端落在龙宫，一端落在旧城区。
十段水脉如同十条青金长线，替他勾住两处地界。
城隍庙遗址内有旧阴司残气。
那些东西和水脉无关。
可若有谁想趁神位重立时捣乱，他不会让对方得手，既然装逼，那就装个彻底。
......
阴阳县旧城区。
任清站在破庙前，脚下的黑水无声退开。
庙门吱呀一声，自行打开。
门后没有香案，只有一座残破神台。
神台四周摆着成百上千卷发黄的案宗，有的压着血手印，有的被水泡烂，还有许多只剩半截姓名。
破庙屋梁上，悬着一盏盏灰白魂灯。
灯火里映出无数人影。
有老人。
有孩子。
有穿旧衣的妇人。
也有神情茫然的青年。
他们全是旧城区梦考中残留的无名阴魂。
任清走进大殿。
一卷案宗从神台上落下，摊在她脚边。
上面写着一行字。
阴阳失序，当以何物补之？
紧接着，第二卷案宗落下。
一名醉汉深夜撞人，受害者重伤，醉汉家中尚有老母幼女。若拘魂定罪，其家无依。若放其一线，受害者不公。如何判？
第三卷案宗落下。
洪水将至，一村百姓受困。堤坝只能保一边，是护村还是护城？
一卷接一卷。
全是当初梦考留下的两难之题。
任清站在案宗之间，没有急着回答。
她蹲下身，翻开第一卷。
案宗里没有证据。
只有结论。
她又翻开第二卷。
上面只写醉汉家中困苦，却没有受害者的伤情，也没有事故经过。
任清抬头，看向神台。
“这些案子，不能判。”
破庙内响起一道沙哑声音。
“为何不能判？”
“阴司断案，当断即断。”
“拖延一刻，冤魂便多受一刻苦。”
任清循声看去。
神台后方立着一道模糊黑影。
它没有脸，身上披着旧式官袍，胸前挂着半块残印。
那不是当初的判官，更像是残印碎裂后留下的一点东西显化而来。
任清辞看着它。
“断案不是猜案。”
“没有证据，没有经过，没有因果，拿什么判？”
黑影声音更加低沉。
“若世间事都等证据齐全，恶人早已逃脱。”
“那就去查。”
“查不到呢？”
“继续查。”
“若来不及呢？”
任清站起身。
“先救人，再查案。”
“救不了所有人，也不能随便挑一个出来抵罪。”
黑影沉默。
破庙中，一盏魂灯轻轻亮了一下。
任清走到神台前。
“阳世的案，归阳世查。”
“人死之后的冤，归阴司理。”
“城隍若连案子都不查清，只会拿无辜者着急结案，那和旧城区那场梦考有什么区别？”
黑影缓缓抬头。
“你不肯断。”
“我断。”
任清盯着它。
“我断的是是非，不是人命。”
“我办过案，知道有些真相很难找。”
“可难找，不代表可以省掉。”
“有人犯错，该担责。”
“有人无辜，就不该被推出来填坑。”
水陆簿从半空落下，悬在她身前。
簿页翻动。
三行金字浮现。
不以活人补印。
不以无辜抵罪。
不以旧律掩恶。
黑影看着那三行字，身上的官袍开始散出黑气。
“立此三律，阴司行事束手束脚。”
“城隍之位，不是让你图省事的。”
任清抬起右手。
“我任清，今日若承城隍之位，便守三律。”
“阳世案归阳世查。”
“阴魂冤归阴司理。”
“生死两界，不得互相吞噬。”
“凡有害人乱序者，无论活人、阴魂、精怪，皆按因果查办！”
她的声音落下。
破庙外响起风声。
那些灰白魂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无名阴魂从灯火中走出，站在大殿两侧。
他们没有跪拜，只是安静看着任清辞。
黑影身上的旧官袍开始裂开，它还想再说什么，水陆簿却翻到最后一页。
金白光芒落下。
黑影被照得透明，它胸前那块残印碎片一点点化开，变成无数细小光点，落入案宗之中。
所有残卷上的黑字褪去，空白簿页重新显露出来。
任清辞伸手接住水陆簿，簿册没有躲开。
一股厚重气息涌入她魂体。旧警服上的破口被水光补全。
灰尘散去。
她肩头浮出一枚方正印纹，印纹上书五字。
阴阳县城隍。
下一刻，只见破庙地面震动，倒塌的梁柱被阴风托起。断墙自行归位，神台前燃起三炷青香。
庙外荒凉街巷中，一盏盏昏暗路灯重新亮起，淡金光芒照向旧城区每一条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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