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龙宫正殿内的水雾慢慢散开。
柳青没有搞什么昭告人间的大祭典。
特异局、清阳观都没通知，水府自家的事，在龙宫里关起门办就够了。
大殿内，沈砚捧着那卷《玉河水册》站在右侧。台阶下，四十个水府府兵、那条金背鲤鱼，还有几只早早投奔水府、最守规矩的精怪齐刷刷列着队。
柳青坐在上位，伸手一招。
沈砚手里的水册飞起，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青金色的水纹一行行亮起。
上面画着玉河的主脉、十三条支流、古井暗渠，甚至连山泉走势都清清楚楚。
柳青视线落在水册后半部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这水册写得倒真够直白的。”
沈砚挺直腰板，没有半分避讳。
“若是文过饰非，水册便成了废纸，龙王老爷也就成了瞎子。”
水册上，哪里水气凝滞，哪里容易滋生水鬼邪祟，全写得明明白白。
更让柳青意外的是，沈砚连龙宫的痛点也没放过。
他哈哈一笑，说道。
“水脉暗伤十三处，龙宫管辖不到的盲区七个，连府兵换班时的巡水漏洞，你也全记上了？”
下面站着的水獭妖喉咙一滚，差点没站稳。
这老头可真要命啊！
沈砚迎着柳青的视线，并未退缩。
“属下既然修水册，自然要先量龙宫的底。如果自己辖内都漏得像筛子，将来如何去接更深的水脉呢？”
“不怕本王看了这些漏洞发火？”
“大人若因实言发怒，那这文职不干也罢。”
柳青笑了。
他不怕手下人找麻烦，就怕手下人不敢说实话。
沈砚没有邀功，更没有半句讨好，句句落在实处，这样的人，放在文职的位置上最合适不过。
“写得很好。”
“水府文职，要的就是这双不管什么都能看清的眼睛。”
他抬起头，水府龙王印从头顶浮出，散发出浑厚的青金光芒。
龙宫正中，那棵以香火愿力浇灌出的灵树轻轻一晃，一片金光熠熠的叶子飘落下来，径直没入沈砚的眉心。
“轰”的一声轻响，水气从沈砚脚下盘旋升起。
他那原本淡薄如纸的残魂，竟在香火和水脉神力的重塑下，一点点由虚转实。
斑驳的旧衫褪去。
一身暗青夹杂黑纹的文官袍服披在他身上，宽袍大袖，腰间束着青玉带，上面雕着细密的水纹。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苍老的手背上有了实体的温度，不再是虚无的魂体。
“沈砚。”
柳青声音稚嫩威严。
“受了印，你便是水府的文将军。”
沈砚深深弯下腰去。
“属下领命。”
他的左手掌心浮出一卷比先前更加凝实厚重的《玉河水册》，右手则握着一支闪烁水纹的判笔。
只要笔尖落下，玉河的规矩便有了法度。
这便是水府的神权。
话音刚坠，左侧偏殿的石门猛地颤动了一下。
浓郁的清水灵气顺着门缝往外溢。
殿下的府兵们纷纷转头，水獭妖用力吸了吸鼻子，有些眼馋那股灵气，但很快又被压抑的突破威压逼得连退两步。
“陈清要成了。”
柳青收回龙王印，静静看着偏殿方向。
偏殿内。
陈清盘膝而坐。
那颗源自玉河源头寒潭的清水珠悬在她头顶，正散发出一圈圈清光，将她整个魂魄核心牢牢护在中央。
不需要面对强敌，不需要压抑痛苦。
这里是水府龙宫，是她真正的主场。
没有乱七八糟的邪魔外道来打扰，庞大的水府灵气不要钱似的往偏殿里灌。
陈清那层画皮外壳，在清光的滋养下，开始生出真正的血肉纹理。
原本靠香火硬凑出的甲胄，此刻也随之发生了质变。灰黑的甲片上一道道金纹浮现，彻底与她的神魂融为一体。
随着一声清脆的水爆声传出，压抑在炼气巅峰已久的瓶颈轰然破碎。
气浪震开偏殿石门。
陈清大步迈出。
她身上的甲胄熠熠生辉，眉宇间的煞气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筑基初期实打实的雄浑威压。
台阶下的四十名府兵，不用人教，全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见过将军。”
声音在大殿里响成一片。
沈砚也转身，朝陈清拱了拱手。
“恭喜武将军破境。”
陈清停住脚步，朝沈砚回了一礼，然后径直走到柳青座前，单膝点地。
“末将陈清，谢龙王赐珠！”
她知道，如果不是那颗清水珠护住魂核，光靠自己强行融合画皮和香火甲胄，免不了要走火入魔。
柳青看着她。
“起来吧，你破了筑基，你之前用的兵器也该换换了。”
陈清之前手里那杆长枪，不过是粗糙的香火凝结物，打小妖还行，要是对上筑基期的妖邪，一碰就碎。
跟爱情似的。
柳青翻手，掌心溢出大团精纯的香火之力。
这股力量被他揉碎，又抽出几条水府真气灌进去，一杆崭新的长枪在他手中成型。
枪身呈现暗青色，枪尖透着凌厉的水光，寒气逼人。
“此枪名分浪。”
柳青将长枪掷出。
陈清伸手稳稳接住，刚一入手，枪身上便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仿佛连空气里的水珠都被切开了。
“这枪专破逆流邪水和那些污秽阴煞，御水之能远胜从前。”
陈清握紧枪杆，手背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凸起。
她没有说一句感激的空话，只是将枪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龙王，末将有事请命。”
“说。”
“末将请求重练府兵！”
陈清转头，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过台阶下那群水怪精妖，“如今北岚一战打完，这群小妖还是散沙一盘，连定脉阵都站不稳。若是水府以后再接新水脉，光靠这点本事，只会给龙宫丢脸！”
水獭妖听到这话，浑身哆嗦了一下。
旁边的蟾妖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谁也不敢出声。
“准了。”
“这群府兵交给你，练死了算本王的，没练出来算你的。”
陈清面色一冷，握紧了分浪枪。
“十日之内，末将定让他们有个规矩样子。”
“倒也不必只看武力。”
沈砚拿着判笔走了过来，打断了陈清的肃杀气氛。
他朝柳青拱了拱手。
“大人，龙宫既然已有文武将，有些事情就该立个章程。单练府兵解决不了水脉繁杂的问题。”
柳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沈将军有何高见？”
沈砚翻开手中的新册。
“属下以为，水府当立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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