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庄龙王庙后院。
李勉站在八角古井边，挽起两只风衣袖子。
他弯下腰，伸手舀起一捧冰凉刺骨的清泉，狠狠搓洗着两只手掌。
冷水激在皮肉上，带走了一路奔波的疲惫。
陈清靠在老槐树底下，分浪枪往青石板上一顿。
“李局长，洗干净了就随我来吧。”
话音刚落。
井口泛起一圈柔和的青金水光。
水汽倒卷，化作一道阶梯，将李勉稳稳托入水底。
眼前光影一晃。
穿过几层厚实的水幕大阵，李勉落在了玉河龙宫正殿偏厅里。
屋里温暖如春。
檀香混着淡淡的水草清气，让人心神一清。
沈砚一身青色文官袍，手里端着一只白玉茶盏，快步走上前。
“李大人，请用茶。”
李勉双手接过茶盏，低头看了一眼。
茶汤青翠澄澈，散发着一股子甘甜的清香。
“多谢沈相。”
李勉抿了一口，肚腹里顿时升起一团暖意。
他抬起头，看向大殿上方。
柳青斜靠在宽大的龙椅上，平天冠下的眼眸沉静如深潭，身形虽然稚嫩，但那股威压简直是扑面而来。
他手里正随意转动着一根干枯的暗青色莲蓬梗。
那是先前在虚空药园采摘水火蕴丹莲时剩下来的老梗子。
柳青倒是觉得这东西看着顺眼，闲来无事就盘它。
他抬眼扫了李勉一眼。
“在京城受了窝囊气，跑到本王这儿来倒苦水了？”
李勉苦涩地笑了一声，将茶盏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龙王爷神目如电。”
“信徒也是实在没辙了。”
李勉双手抱拳，弯下腰去。
“凡间那些位高权重的老爷们，平时讲究科学理性。”
“真到了快咽气的时候，比谁都怕死。”
“不惜一切代价要抢阳寿，连牛背岭那团污浊结晶都敢往生魂里塞。”
“结果……把老领导弄得魂飞魄散，连个渣子都没剩下。”
柳青将手里的莲蓬梗往案上一丢，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生老病死，天道循环。”
柳青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凡人肉身不过百年寿元，骨髓枯干，脏腑衰竭，这是天道定下的铁律。”
“莫说是本王手里的神道甘露，就算是九天之上的仙丹，也救不回一个寿数已尽的凡胎。”
李勉身子微微一颤。
“可他们总觉得……修行能长生，神仙能赐寿。”
柳青冷嗤了一声。
“简直是愚不可及！”
“甘露能滋养生机、拔除病痛，保得了一时元气，保不住百年阳寿。”
“若是强行借驳杂香火续命，将生魂化作伪神——”
柳青眼中神光微闪。
“死后连阴司轮回都进不去，彻底沦为孤魂野鬼。”
“京城那帮蠢货，自作聪明，反倒亲手把人推进了万劫不复的绝路。”
李勉听得后脊背一阵阵冒汗，深深作揖。
“龙王爷训示得是，信徒受教了。”
“只是如今上头乱成一团，几大世家还在四处打探续命偏方。”
“特异局夹在中间，迟早还要被他们逼着来龙王庙求药。”
李勉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信徒若是硬顶着，怕是连这顶乌纱帽都保不住。”
柳青端坐起身，拂了拂宽大的黑金龙袍。
“沈砚。”
“属下在！”
沈砚捧着一份刚草拟好的厚重绢帛，从一旁转出。
绢帛上泛着朱红色的法印光芒，字迹刚劲有力。
“李局长，水府法度森严，绝非人间衙门私产。”
沈砚展开绢帛，朗声宣读。
“水府特立《避俗律》草案，定下玉河三戒。”
“其一，水府顺应天道，绝不干涉人间寿数阳运！”
“其二，水府神道清正，绝不受权贵延寿私愿，凡以此类由头进香者，尽数驳回！”
“其三，水府统摄水界，绝不容邪祟侵夺生魂，凡以活人生魂祭炼邪法者，神兵共诛之！”
沈砚收起绢帛，双手递向李勉。
“李局长，请接法旨。”
李勉看着递到眼前的朱红文书，先是一怔。
他双手稳稳接过绢帛。
那卷绢帛沉甸甸的，上面盖着玉河龙王的大印，散发着浩瀚神威。
李勉两只手抓紧了文书，眼底泛起难以抑制的喜色。
有了龙王爷亲笔签署的避俗三戒。
以后京城那帮达官显贵再敢拿着红头文件来特异局要神药、抢阳寿。
他李勉就能把这道水府法旨直接拍在他们脸上！
这不是推诿。
这是神律！
谁敢不服，自个儿跳下玉河去跟元婴境的玉河龙王讲道理去！
“多谢龙王爷赐下法旨！”
李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个响头。
“有这道神律在，特异局总算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柳青摆了摆手。
“起来吧。”
“本王立规矩，是为了玉河清净，不是为了给你当挡箭牌。”
李勉站起身来，连连点头。
“信徒明白，信徒回去一定按章程办事，绝不让俗世腌臜打扰龙宫清净。”
柳青靠回龙椅，单手支着下巴，嘴角多了一抹深意。
“不过话说回来。”
柳青指了指案台上的残茶。
“你们在地下实验室搞的那个引魂路子，想法倒是不算全错。”
李勉愣住了。
“啊？”
“神道承载生魂，自古有之。”
柳青淡淡开口。
“只是你们没找对方向。”
“拿一团塞满了贪婪恶念的废料当神基，不炸死你们炸死谁？”
“生魂若是没有大功德护体，没有纯净神性洗炼，进去就是送死。”
柳青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
“行了，言尽于此。”
“回去把自个儿那一摊子烂事收拾干净，别整天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李勉听得一头雾水，脑子里嗡嗡作响。
想法没错？
没找对方向？
难道说凡人的生魂当真能通过某种手段……
还没等李勉琢磨明白。
“送客。”
柳青轻声吩咐了一句。
大殿两侧水汽猛地一翻。
陈清一步跨上前，单手抓住李勉的肩膀。
“李局长，请吧！”
“嗡——”
一股柔和的水流旋涡拔地而起，裹挟着李勉的身躯直冲而上。
眨眼功夫。
李勉只觉得脚下一实。
他已经重新站在了陈家庄龙王庙的正殿门前。
晨光正好。
几只麻雀在老槐树梢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庙门外，早起的村民正挎着香篮，陆陆续续朝正殿走来。
李勉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卷泛着金光的朱红法旨。
又回想起柳青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他站在庙门口，整个人依旧有些发懵。
……
玉河龙宫偏殿内。
沈砚收起桌上的案卷，低声询问。
“老爷，您最后提点李勉那几句，莫非是打算……”
柳青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灵茶。
“凡人妄图长生，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贪欲。”
柳青眼神平静。
“堵不如疏。”
“他们迟早还会在这条路上撞得头破血流。”
“等他们彻底明白神道功德的珍贵，自会乖乖按本王的规矩来办。”
沈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行了，少拍马屁。”
柳青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六部那边把《济水重现计划功德册》的条目分派得如何了？”
“回老爷的话。”
沈砚神色一肃，连忙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账册。
“工部老鲶已经带着五十名水卒，赶往黑石峡下游疏通暗渠了。”
“刑部和兵部也派出斥候，去查探那桩灭门惨案的线索。”
“只是……”
沈砚眉头微微皱起，语气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
柳青转过头看着他。
“刑部和兵部刚才传回一道加急飞符。”
沈砚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
“那桩灭门惨案似乎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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