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在风雪里碰上。
原本心里早是一片死灰的娼妓，身子晃了一下，眼神一亮。
穷书生脚下一滑，噗通摔在雪地里，书篓里的几卷破书散了一地。他冻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伸手去捡，手指头僵得连书页都捏不住。
娼妓快步冲进雪地里，蹲下身帮他把书卷拢进篓子，顺手摸出怀里刚攒下的十几个铜板，还有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热烧饼，一股脑塞进穷书生怀里。
“拿着吧，看你冻得连路都走不稳了，拿去买碗热汤喝。”
穷书生捧着带体温的烧饼，愣在雪地里。
“多谢姐姐活命之恩，小生姓陈，进京赶考路过此地，盘缠用尽了，这才落魄至此。姐姐大恩，小生一辈子都忘不了！”
娼妓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渣子，把他搀扶进窄门里头。
“什么恩不恩的，读书人金贵，别在雪地里冻坏了身子。我这屋里还有盆炭火，你先进来暖和暖和，赶考的盘缠我来想办法。”
柳青嘴角抽了抽。
不是吧？！
这眼神一撞就看对眼了？！
连前世被踹下天门的仇都忘干净了，转头就开始倒贴铜板和烧饼，这恋爱脑简直没救了啊！
接下来的几年，巷子里的日子苦得简直要老命。
娼妓为了给穷书生凑够进京的盘缠，白天帮人浆洗十几桶冰水衣裳，夜里在门前迎客，挨了老鸨不少鞭子，攒下的几百文铜钱全塞进了书生的书篓。
穷书生倒也争气，三年苦读，真就考中了头名状元。
这天夜里，老破屋里连炭火都断了。
娼妓躺在硬板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呼呼地喘着气，眼看就要断气了。
外头街道上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喧闹声。
年轻状元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官袍冲进窄巷，一脚踹开破木门，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娼妓枯瘦的手。
“姐姐！我中了！我中了状元，我带八抬大轿来接你出去享福了，咱们成亲吧！”
娼妓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风光无限的状元郎，脸上浮出笑容，手腕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状元郎趴在床沿上嚎啕大哭，哭声震得屋顶的雪沫子直往下掉。
嗡——
四周的破瓦房、风雪巷弄连同状元郎的哭声，一下子扭曲散开，化作漫天灰雾。
……
红烛摇曳，满屋通红。
柳青顺着水气飘进喜堂，抬眼看见床榻边缘又端坐着那个身穿大红嫁衣的落魄书生。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身穿雪白锦袍的无脸男子迈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合卺酒，停在床前。
无脸男子伸出手，挑开大红盖头，温和的声音在屋里传出。
“喝了这杯酒，前尘凡俗便与你再无干系。往后在这仙山洞府之中，长生久视，享不尽的清福。”
书生接过酒杯，仰头喝干，眼神里满是感激与依恋。
“仙长待我恩重如山。”
柳青悬在房梁上，摸了摸下巴，把这几百年的荒唐戏码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一共有四层、
第一层，无脸仙人掏心掏肺供养落魄书生，把一身道行和家底全送了出去，结果被书生嫌弃夺权，一掌拍落凡间。
第二层，当上仙山之主的书生觉得孤单，下界捡了个貌美凡人回来宠着，又把所有好东西捧给对方，最后被修成新仙尊的凡人废掉法力，一脚踹进臭水沟。
第三层，摔下凡间的书生忘了一切，沦为烟花巷里的娼妓，在风雪里碰上个快冻死的穷书生，死心塌地掏空家底供他赶考，活活累死在破床上。
第四层，高中状元的穷书生满心愧疚想要报恩，结果一睁眼，自己又披着红嫁衣坐回了仙山喜堂，成了最开始那个等待无脸仙人垂怜的落魄书生。
四个角色，四段因果，逻辑严丝合缝。
无脸仙人是执明神君，落魄书生是执明神君，貌美凡人和下贱娼妓全踏马是执明神君！
自己渡自己，自己嫌自己，自己害自己，完了再自己爱上自己。
柳青心里直呼内行。
好家伙，搁这儿玩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呢？这闭环搁谁进来都得绕晕在里头啊！
随着喜堂里的红烛再次燃尽，整座仙山的时空又开始飞速轮转。
送果子、摔碗、夺权杖、踹下天门、雪地塞烧饼、状元哭坟……
一模一样的戏码，在灰雾里头一遍接一遍地重演，速度越来越快。
不对劲。
这幻境也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年头，眼下怕是已经到了第九千九百多次。
每轮回一次，四个角色心里积攒的怨气、悔恨和执念就翻上一倍，神魂深处的玄武星纹就跟着黯淡一分。
如今那书生眼里的灵光已经微弱得只剩下一丁点火星子，连无脸男子身上的白袍都快透明成一层薄纸了。
再这么自己折腾自己下去，用不了三五回，这缕北方执明神君的核心神性就得在死循环里彻底磨灭干净。
柳青眉头一皱。
这老小子要是把自己玩死了，外头道观里的真武金身肯定跟着崩碎。到时候神君没救活，天道答应的功德愿力岂不是全打水漂了？
那可不行！
......
底下喜堂内，新一轮的重启又开始了。
大红绸缎挂满厅堂，红烛噼啪燃烧。
落魄书生双手抓着嫁衣下摆，坐在床沿上瑟瑟发抖。
房门推开，无脸男子端着酒盘走上前，伸出修长的手掌，捏住红盖头的一角，正要往上一挑。
“喝了这杯酒……”
半空中，柳青收回视线，两只小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跟这种钻了牛角尖的万年宅男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去劝书生别忘恩负义，或者劝娼妓别倒贴，纯属白费唾沫，人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走剧情！
既然这面破镜子自己转停不下来，那就直接从外头给你砸个稀巴烂！
轰隆！
喜堂上方的屋顶毫无征兆地掀飞出去，漫天青金色的雷云在仙山上空翻滚汇聚。
原本只有一缕清风大小的柳青不再遮掩气息，化神初期的真龙威压全面铺开，身形在雷云中迎风暴涨，眨眼间化作一尊数百丈长的威严青金蛟龙，凌空踏水，低头俯视着下方的渺小喜堂。
无脸男子捏着盖头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
床上的书生同样抬起头来，整座仙山幻境察觉到外来力量的入侵，四周的灰雾剧烈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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