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仍看着火边的人。
裴凤吟也跟着看，听他们唱完一支，又唱起另一支。
渐渐地，眼皮有些沉了。
她放下空杯，支着下巴听了一会儿，脑袋往下一点，又勉强抬起来。如此几次，索性将胳膊往桌上一叠，伏了下去。
歌声还在耳边，人已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忽然一轻。
有人托住腿弯，揽着后背，将她横抱起来。
裴凤吟缩了缩，恍惚间，还以为父皇来接自己了。
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看清近处那张脸，才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
“相父……？”
“嗯。”
秦忘川用鼻息应了一声，将滑下的斗篷往她身上拢了拢。
小家伙揉揉眼睛，从他肩旁望出去。
将士们还在唱。
先前那名老兵拿筷子敲着碗沿，旁边的人忘了词，他便笑着接上，惹来几声喝彩。火光映着一张张脸，随着脚步渐渐远了。
裴凤吟听着，将脑袋靠回他肩头，眼睛又慢慢闭上。
常老收起桌旁的杯子，神色复杂的跟在身后。
‘太过依靠，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
“国师，好消息！”
翌日一早，贺将军便快步进了院。
秦忘川从廊下走来，见他将舆图铺到桌上，随手压住被风卷起的一角。
“韩绍廷退了。”
“退到哪？”
“还在往北走。昨夜弃了旧营，又带走城里的驻兵和粮草。斥候跟着，暂不知他会停在哪里。”
贺将军沿着图上的道路划过。
“营和城都舍了，多半是摸不清咱们还有多少兵，不敢再留。”
秦忘川看了片刻。
“空出来的地方，派人去查过没有？”
“人已经去了。先查营寨、道路，确认妥当，再接收城池。沿途哨点也会重新设上。”
“这人退得快，未必退得干净，我让他们防着些。”
“那便好。”
事情说完，贺将军卷起舆图。
“我去营里看看，有消息再来报。”
“等等，还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他停下脚步。
“什么事？”
“练兵。”
贺将军来了些兴致，转过身问：
“国师还会这个？怎么个练法呢？”
“光说不太好讲明白。”
秦忘川朝院外走去。
“叫十几个人来，示范给你看。”
……
半个时辰后，院外的空地上列起了三排士卒。
兵器放在墙边，一名军官站在队前，照着方才教过的动作喊令。
“向右转！”
十几个人转了过去。
有人一步转完，有人挪了两下脚。等全站稳，队列已经歪了，末排两人还挨得太近，肩甲碰在一起。
“站好，再来！”
秦忘川与贺将军坐在一旁。
裴凤吟也起来了，站在两人身后，探着脑袋看。
贺将军看了一阵，问：
“国师，就这么站着、转来转去，真有用？”
“有用。”
没错，这正是站军姿，练队列。
看着简单，好处却很多。
“这些都是打过仗的。刀枪还没生疏，倒先学起站队来了，下面怕是要嘀咕。”
“刀枪照练。”
秦忘川望着那名正在纠正动作的军官。
“各营的号令、动作，得有个统一的章程。人从别处调来，听见号令便知道该怎么做，省得临时再教。”
贺将军点了点头。
“合兵的时候，确实容易出这种岔子。”
“先从站、走、停练起。练熟了，再往下添。”
前面又响起一声口令。
这一次，众人脚下的动静齐了些，只是有人转得过猛，身子晃了一下，引得旁边的士卒抿住嘴。
军官走过去，让他重新做了一遍。
秦忘川看着，忽然问：
“眼下军中如何列队。”
“百人为一队，十队合为千人。平日各队操练，临战再依阵势编列。”
他点点头，随后道：
“这种列队之前还行，但以后得改改了。”
“哦？”
贺将军转过头。
“国师想如何改？”
“百人一起冲锋，声势是有了。可接战之后，眼前刀枪一多，各人忙着应付，左右便顾不上了。”
“阵势稍乱，就成了各打各的。”
“混战起来，确实如此。”
他点了点头，等着下文。
“所以，将队列划小。”
“五人为伍，两伍为什。”
秦忘川接着道：
“一人接敌，其余人照应侧后；进时一起进，退时相互掩护。”
听着，贺将军逐渐皱起了眉。
“百人拆成五人，力量岂不也分散了？”
“何况战场上人挤着人，列队时站得再齐，交上手也难免散开。”
说着，他忽然停下。
“嘶，不对。”
五个人相隔不过几步，招呼一声便能听见。
往前，几个人一起往前；有人被逼退，身旁就有人接住。
这样聚在一处，倒未必容易被冲散。
再有同什的另一伍接应……
贺将军猛的抬头，眼中已有了神采。
“国师，妙啊！”
秦忘川神色未变。
他自然知道妙。
曾有一个国家，便凭着这套军制扫平诸国，最终扫平诸国，结束了乱世。
“眼下先与你说个大概。后面会有正式文书，把编组、号令与操练的方法写清，届时按那个来，逐步推开便是。”
贺将军应下，秦忘川又道：
“还有军功。如今是怎么赏的。”
“以百人队论功。一队立功，队中都有赏，百夫长所得最多。千人也是如此，再按功劳大小，赏下钱粮。”
“往后得记到个人头上。”
“个人？”
“谁立的功，谁领赏。”
“先登、陷阵、斩将、夺旗，列作大功，可抵千人。寻常杀敌，也逐一记下。”
贺将军听着，慢慢坐直，认真问：
“论功到人是好事。可混战起来，谁杀的，怎么认？”
“取敌卒左耳为凭，同伍作证，各队核对。有争议的另查。”
秦忘川道。
“冒领军功、替人作伪证，也得一并定下处罚。”
“几个人一同立下的功呢？”
“照实分论。”
“细处要拟成章程，再逐项商议。总得让将士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便能领到什么。”
“那钱粮便直接赏给立功的人。”
“不错。”
“除此之外，还有爵位。”
“爵？”
贺将军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国师是说，凭军功授爵？”
“善战有功者，可得爵禄，再凭军功逐级晋升。”
秦忘川看着他。
“无论农户出身，还是将门子弟，都按同一套赏格。”
“便是身在奴籍，也该有凭军功脱籍为民、进而受爵的路。”
贺将军听完，许久没有出声。
院中的军官喊了歇息。
士卒们松下肩背，取来水囊，轮流仰头喝着。有人揉着发酸的腿，小声埋怨站着竟也这么累，旁边的人便拿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将军就在近处。
这些人平日说起赏赐，无非是多寄些粮回家，或是攒下几贯钱，修一修漏雨的屋顶。
至于爵位，从未听谁提过。
若军功真能换来这些……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兴奋却渐渐淡了。
“国师，我是个粗人，除了打仗，别的懂得不多。”
“可若农户能凭军功受爵，奴籍也能凭军功脱去，有些人怕是不肯答应。”
“自然会有人不答应。”
“可将军方才也说了，你是个粗人，只需要打仗，赢，然后拿赏就行。”
秦忘川答得坦然。
“其余的，我来处理。”
贺将军望着他，一时没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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