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叉岭。
山势险峻,
一条蜿蜒的官道从山脚盘旋而上,路面坑洼不平,两侧杂草丛生,显然已许久无人打理。
时值初秋,山风已带了几分寒气,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如泣如诉。
一匹白马从山道尽头缓缓行来。
那白马毛色纯白如雪,体态匀称,蹄子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马上坐着一个僧人——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眉清目秀,
身披一领锦襕袈裟,
头戴毗卢帽,手持一根九环锡杖,
锡杖上的铜环随着马步摇晃,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宝相庄严,唇线紧抿,双目半阖,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可若是有人凑近了看,便会发现,
他那半阖的眼缝里,偶尔闪过的一丝光芒,
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神。
这人正是金蝉子。
金蝉子,如来的二弟子,
上古魔虫六翅金蝉转世,
被如来渡化后修成正果,封为金蝉尊者,
大罗金仙修为。
按原本的剧本,他应该轮回十世,磨尽魔性,成为慈悲为怀的唐三藏,
然后西行取经。
可一切都被林墨那厮搅乱了。
西游量劫提前发动,如来一道法旨下来,他连转世都省了,
直接被一脚从灵山踹下凡间,
化作了这唐僧模样。
他现在的身份是大唐高僧,奉旨西天取经的圣僧。
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六翅金蝉。
记忆是金蝉子的,
修为是金蝉子的,
连那股子骨子里的桀骜和冷漠,
也还是金蝉子的。
十年前斩仙台上那一场惊天变故,林墨一掌震碎了他的佛心。
那一掌下去,
灵山被毁了大半,
三佛被揍得鼻青脸肿,
二圣被打得抱头鼠窜,
他金蝉子……也被震得佛心开裂。
那裂缝里,被压了无数年的魔性像是找到了口子,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现在的他,半人,半佛,半魔。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
是大唐皇帝从禁军里挑出来的好手,
个个膀大腰圆,腰挎横刀,肩背长弓,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这四人一个叫刘大柱,一个叫王二栓,一个叫赵铁牛,一个叫孙七郎。
名字土是土了点,可身手都不含糊,
在长安城里也算是有名有姓的练家子。
可再好的练家子,
进了这双叉岭,心里也发毛。
“嗷——!!”
一声虎啸从山腰处炸响,
震得树叶簌簌落下,惊起一群飞鸟。
刘大柱走在最前面,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在树根上。
他稳住身形,咽了口唾沫,回头看看其他三人,
压低声音说道:“哥几个……听见没?这虎叫得也太近了,离咱们顶多二里地。”
王二栓脸色发白,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嘴唇哆嗦了一下:“这……这他娘的什么鬼地方?山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树密得跟篱笆似的,老虎藏在里头,咱连看都看不见。”
赵铁牛强作镇定,
把长弓从肩上取下来,
试着拉了拉弓弦,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怕什么?咱们四个大活人,手里有刀有弓,还怕一只畜生?它敢来,老子射它个透心凉。”
孙七郎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
这会儿腿肚子都在转筋,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铁牛哥,你说的轻巧……我听说这双叉岭上的老虎都成精了,专门吃人,骨头都不吐。前年有个商队二十多号人打这儿过,一个都没出去……”
“闭嘴!”
刘大柱低喝一声,“别自己吓自己!”
可他自己说话的时候,嗓子眼也在发紧。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慌,脚步也越来越慢,不知不觉就落后了白马一截。
金蝉子勒住马缰,回头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纯粹就是看路边的石头、看地上的蚂蚁。
冷漠得让人后背发凉。
“慌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不带一丝起伏。
“前面开路。”
四个字,说完就转回头去,
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刘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对上那双眼——明明那双眼睛挺好看的,细长细长的,
可对上之后就感觉后脖颈子嗖嗖冒凉风,
他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
他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冲其他三人使了个眼色。
四个人心里骂娘,脸上却不敢带出来,
只能攥紧刀弓,磨磨蹭蹭地往前探路。
越往前走,林子越密。
头顶的树冠几乎把天遮严实了,
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几缕,
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那股腥膻味越来越重,
混着泥土的潮气,熏得人直犯恶心。
王二栓走在左边,一边走一边拿刀拨开前头的灌木丛,嘴里嘟囔着:
“这他娘的什么味儿啊……跟进了老虎窝似的……”
话音还没落——
“吼——!!”
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从右侧的灌木丛里暴窜而出,
快得跟闪电似的!
那是一只花斑猛虎,
体长足有一丈二,肩高四尺开外,条条肌肉虬结鼓胀,
爪子跟铁钩子一样,一巴掌拍下来能把野猪的天灵盖掀飞。
它显然是早就盯上这队人了,
一直猫在灌木里等着,等到了最近的距离才发动。
王二栓只来得及“啊”一声——
老虎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血盆大口张开,獠牙白森森的,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啊啊啊啊——!!”
王二栓惨叫起来,整个人被老虎扑倒在地,
横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老虎咬着他不撒口,脑袋一甩,把他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甩来甩去,
鲜血从肩膀的伤口里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二栓!!”
赵铁牛目眦欲裂,抬手就是一箭。
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箭射出去偏了三尺,
扎进了一棵树干里,箭尾嗡嗡直颤。
老虎丢下已经没了声息的王二栓,扭过头来,
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住了赵铁牛,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赵铁牛腿一软,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字:
跑!
他转身就跑,连弓都扔了。
另外两人比他反应还快,
刘大柱和孙七郎已经在三丈开外了。
可他们忘了——人在山里跑不过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