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金蝉子离了双叉岭，
骑着那匹白马，
不紧不慢地往西走。
一路上山道崎岖，野草齐腰，两旁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野树，
枝枝杈杈地伸到路中间来，
刮得袈裟窸窣作响。
他也不恼，也不加快，就那么四平八稳地坐着，手里捻着念珠，
嘴里偶尔蹦出一两句含糊不清的经文，
也不知是念给谁听的。
白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
这畜生到底是御马监出来的，娇生惯养，走不惯这等野路。
金蝉子拍了拍它脖颈，低声道：
“走你的就是了，摔不着你。”
白马像是听懂了，闷头往前走，可走出没几步，忽然又停了蹄子，
耳朵直愣愣地竖起来，往前方探。
金蝉子抬眼一瞧——
前头山道正当间，站着个人。
那是个青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头发松松地拿根木簪绾着，
两手背在身后，背对着金蝉子，一动不动。
山风从他身边过，衣裳下摆轻轻晃荡，
可那人愣是跟钉在地上似的，
连根头发丝都没飘起来。
金蝉子眉头一皱。
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前不着店后不着店，冷不丁冒出个人来，
本身就透着蹊跷。
更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是，
那道背影瞅着……莫名地有些眼熟。
在哪儿见过呢？
金蝉子攥着念珠的手指头紧了紧，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灵山上的诸佛菩萨、罗汉揭谛，
道门的各位天尊、真人，凡是他打过交道的，
挨个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愣是对不上号。
可那股子熟悉劲儿，让他心中莫名感到一丝不对劲。
他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面上不显，只把眼皮子耷拉下来，
遮住眼底那丝暗金色的光，冷淡开口：
“前方何人，挡本僧去路？”
那青年没动。
金蝉子又等了三息，耐心告罄，
正要再开口，那人却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面孔，
眉目清朗，
嘴角挂着三分笑，
不是林墨又是谁？
林墨两手一摊，笑得跟街坊邻居打招呼似的：
“金蝉子，十年前斩仙台我与你还见过，怎么了，这么快就不认识林某了？”
金蝉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脊梁骨上跟浇了桶冰水似的，从尾椎一路凉到天灵盖。
他攥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发白，
白马被他勒得后退了半步，
烦躁地喷着鼻息。
“是……是你？”
金蝉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喉咙里干得发涩，
“三星洞林墨？！”
林墨点点头，跟人问路似的随意：“是我啊。怎么，我长得很吓人吗？把你吓成这样。”
金蝉子压根没接他这茬，脑子里嗡嗡的，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怎么敢？
他怎么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
他不怕死吗？
“你、你还敢出来？”
金蝉子嗓子发紧，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不知道整个洪荒都在找你吗？道祖！二圣！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全都在搜寻尔等！你居然还敢——还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露面？你就不怕他们发现你？你就不怕——”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与其说是在质问林墨，倒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觉出来了，
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可他心里的鼓槌子还在擂。
林墨是谁？圣人！
货真价实的圣人！
别看他在灵山听二圣骂了好几年的“区区前期废物”，
可那到底是圣人啊！
圣人是什么概念？
捏他金蝉子，那就跟捏一只蚂蚁没两样。
他金蝉子是大罗金仙不假，
可大罗金仙在圣人跟前，跟凡人有什么区别？
凡人还能跑两步，
大罗金仙连跑都没处跑！
金蝉子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脑子里飞速盘算：
我不能慌，我不能慌。
我身上有圣人后手，如来佛祖肯定留了手段在我身上，
他们时刻都在盯着我呢！
对，时刻盯着！
林墨要是敢对我出手，如来佛祖立刻就会发现，
二圣立刻就会赶来，
道祖也会知道！到时候他林墨插翅难逃！
这么一想，
他腰杆子稍微直了直，下巴也抬起来半寸，语气尽量端得稳当：
“林墨，贫僧劝你三思。贫僧乃天定取经人，身上有天道烙印，上面诸位佛祖与圣人都在盯着贫僧，你若敢动贫僧一根指头——”
林墨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
可金蝉子嘴里的话就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硬生生断了。
林墨摆摆手，一脸“行了行了别吓唬我了”的表情：
“这个你就放心好了。谢谢啊，还替我担忧。”
他往前踱了半步，金蝉子胯下的白马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呢，这里已经被林某完全屏蔽了。”
金蝉子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嘛。”
林墨不慌不忙，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圆溜溜、灰扑扑的珠子来，
往手心上一托，那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泛出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光晕，
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
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方圆百丈罩了个严严实实。
“这珠子是林某师傅给的。”
林墨把珠子托在掌心晃了晃，
“这玩意儿，专门屏蔽天机用的。现在这片地方，在如来佛祖，圣人他们眼里啊——”
他指了指金蝉子的白马，
“你还在骑着马往前走呢，走得稳稳当当的，连步数都对得上。”
金蝉子脸色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往天上看，
可天上除了几朵懒洋洋的白云，
什么也瞧不见。
他又往灵山的方向瞄了一眼，
那颗心就跟被人攥住了一样，
突突突地狂跳。
他试图感应身上那道天道烙印，
平时只要他心念一动，
那烙印就会有反应，可这会儿……什么反应都没有。
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
金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额头上开始往外渗汗珠子，
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你到底要干嘛？你莫非真的胆敢破坏西游量劫？”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劈了：
“你胆敢这样做，道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贫僧告诉你，贫僧乃是天定的取经人！身上有天道烙印！你——你若是对贫僧怎么样，天道一定会发现！你跑不了的！你——你听到没有！”
这话说得跟爆竹似的，
噼里啪啦往外蹦，可那语气里透着的与其说是威胁，
不如说是……心虚。
林墨歪着脑袋看他，跟看一个在台上唱独角戏的角儿似的，
等金蝉子嚷完了，
才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谁说要破坏西游量劫了？”
金蝉子一愣：“什么？”
“恰恰相反。”
林墨把珠子收起来，两手一背，笑眯眯的，“我还想帮你一把呢。”
金蝉子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从“他要杀我”切换到“他要帮我”，
这弯儿拐得太急，差点把他脑仁儿甩出去：
“帮……帮我一把？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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