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陆沉竟然没有半点想要退避的打算，黎不凡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那点笑容一寸一寸退下去。
眼角的弯纹平了，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塌了。
最后连唇缝里那点笑意，也被他自己抿了回去。
退到最后，嘴角只剩一条平直且刻薄的线。
他仔细看着陆沉的双眼，想要从陆沉的双眼之中，看到一线他所想要看到的神色。
那神色大概是畏惧，是强装镇定下的颤抖，是绝望中渴望看到希望的祈求。
他见过太多次那种神色了。
那些被他堵在绝路上的年轻人，临死之前眼睛里都会有这样一种神色。
可是很可惜。
陆沉的眼中，始终没有半点波动。
那双眼眸里那层银白色的电芒还在缓缓流转。
像是一条盘在深潭里的银蛇。
不急不躁，不躲不闪。
黎不凡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一丝一毫他想要的东西。
找不到恐惧。
找不到犹豫。
找不到那种人在临死之前会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软。
此时的陆沉，眼中平静之下，是一股难掩的战意。
它就在眼睛底下烧着。
燃烧直至天穹，混着他强横的气血，直冲天际。
陆沉体内的气血狼烟从头顶升上去，一根柱子般立着。
暗金色的边缘被风吹得碎了一层又一层，却始终不散。
似乎让周遭天渡难的这些混乱的天地之力，都没有办法能够靠近他的身形半点。
陆沉当下所展现出来的意志，已经让黎不凡感到有些震惊！
先前他一直看不上陆沉。
就是因为在陆沉身上所能够感受到的武道意志颇深。
但是对于生死之间，对于坚韧征伐的这股意志，陆沉始终都没有表现出来很强韧的一面。
他看过陆沉的资料。
那些从岭南传出来的消息里，这个年轻人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一股子聪明劲儿。
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借势，什么时候该藏锋。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聪明人，他见得太多了。
聪明人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比谁都像英雄。
可一旦被人逼到墙角，刀子架在脖子上，那股聪明劲儿就成了累赘。
他们会算。
算自己还有几分活路，算对方还有几分破绽。
算来算去，把自己算进了死胡同。
那样的一个人，让他去当一个天才，去修行武道，或许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取得很好的回报。
可是，即便他所通过修行得来的境界再高。
遇到那些同等境界一路杀伐，通过无数生死征战走上来的强者的时候。
他们双方之间的差距，就会极大地显露出来！
那差距不在功法上。
不在机缘上。
甚至不在天赋上。
那差距，在你死我活的一口气里！
这根本就不是轻易就能被追平的距离。
而黎不凡相信自己，就是那个通过百战走出来的精锐。
他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这么来的。
那些疤长在他身上，像是刻在树桩上的年轮。
每一道，都替他记着一段拿命换来的经验。
他毫无疑问，是一个通过真正的杀戮，一步一步走到巅峰的强者。
而陆沉，就是那个天赋好，机缘多，但是心性却比不上他这样老一辈的新生代！
这样的新生代天才，对于普通人来说，无疑是极为耀眼的存在。
他们这一路走过去，所能够获取到的耀眼光环实在是太多。
每一步都是能够拿到寻常人拿不到的机缘和宝物。
但对于他们这些如今屹立在武道接近绝巅的宗师而言。
这样的新生代天骄，就是一个个用来补充自身的血包！
他们走到现如今所获得的一切手段，机缘，宝物，到了这个层次，全都要落在黎不凡这样的老牌强者手中。
经过这些天才们筛选和炼化得来的机缘，无一例外全都是精华。
那些天才们花了十几年，几十年打磨出来的东西。
黎不凡只需要伸手接过来就行。
他们这些老牌强者，便是依靠这些精华，便能够推动自身的境界，不断地向上提升。
他们完全可以不用去外界争抢什么寻常的东西。
只需要等着江湖之上，有没有什么声名鹊起的新生代天骄。
等着他们挑战自身的威严。
然后再将其斩落马下。
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获取到旁人数十年努力的成果。
这就是活得久的好处之一。
也是他们之所以能拥有如此深厚底蕴的重要缘故。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面对陆沉，原本是有着十分强烈的必胜信念。
那种信念，从他踏进天渡难的第一步起，就揣在心里了。
可随着陆沉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和手段越来越强之后。
黎不凡心中，也多少有了一丝慌乱。
不论怎么说，陆沉所展现出来的这种手段，都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当下境界所能拥有的极限。
一个法相境中期的年轻人。
手里攥着一杆刚出炉的神兵。
跟他这个在法相境巅峰坐了快上百年的老家伙，硬碰硬地干了这么多回合，还没被干趴下。
这种事情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它就在眼前，这么真真切切地发生着。
以往他不是没有杀过法相境的强者。
不是没有掠夺过他们所拥有的财富。
死在他手里的法相境，少说也有一掌之数。
哪一个不是他花了三招五式，就收拾利索的？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与当下的陆沉所拥有的底蕴比肩。
他一个法相境中期的人，道基比法相境巅峰还厚实。
这上哪说理去？
陆沉所拥有的这一切，已然有些打破常理。
但黎不凡心中随着这股担忧生出的，并非仅仅只是对于能否拿下陆沉的怀疑。
实际上，黎不凡心中所有的，更是一种没来由的狂喜。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了。
陆沉当下所表现出来的手段和天赋，代表着他本身的底蕴到底有多强！
那道基，神兵，道果神通以及齐王传承。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够一个武人吃一辈子的。
可这小子全揣在身上了。
一旦自己能够将其拿下，稳稳地收入囊中的话。
自己之后所能够得来的提升，也将会是远超想象！
他卡在法相境巅峰快一百年了。
一百年是什么概念？
足够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成长到三个人都抱不过来的地步！
可他，还在法相境巅峰待着。
那道天位的门槛，他踹了上百年都没踹开。
可要是能把陆沉身上这些东西全收了。
那门槛，必定是一脚就过去！
在这样的前提下，黎不凡对于陆沉的必杀之心，越发重了。
先前那一招，便是黎不凡拼上了自己的一切，想要一刀将陆沉斩杀。
那一刀，他把自己法相里攒了上百年的煞气全押上去了。
就算不能将其斩杀，也至少要让陆沉身受重伤，再没有任何能够与自己相抗衡的能耐。
可随着那一刀被陆沉接下之后。
诚然，陆沉的气息是变得比之前弱了一点。
那点弱，从陆沉气血狼烟的粗细上就能看出来。
可是黎不凡却从陆沉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先前他完全没有感受到的意志。
那股意志从陆沉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透出来。
不说话，不叫嚣，不张牙舞爪。
可它就那么直直地顶在那里。
这股意志的存在，让黎不凡心中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因为陆沉现如今所表现出来的，正是他先前一直看不起他的地方。
他先前觉得陆沉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怕死。
怕死的人好对付。
可眼下这个聪明人忽然不怕死了。
那他先前那套对付聪明人的法子，就全落了空。
陆沉对于生死的态度，对于这股在生死面前他能够展现出来的绝对意志。
让黎不凡现如今，多出了一些对于他的忌惮。
如果说一个能够有这般成就的少年强者。
他所能够在生死之上的意志，也展现出如此强烈的一面。
那对于黎不凡来说，他所仰仗的优势本身，就已经荡然无存。
他原本的算盘是，你天赋再好、机缘再多，到了拼命的时候你惜命。
你惜命，我就能拿捏你。
可现在，陆沉也拥有着堪比他这样对生死之间无畏的这种倾向。
那么他们两人之间的战斗，就会变成另外一种模样！
那种模样黎不凡见过。
那是两头野兽在笼子里互咬。
谁先松口谁死！
这是黎不凡所不想看到的。
他不敢再给陆沉继续蓄势的时间，便冷哼一声：“既然你看起来，全然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那就让我看看，你小子到底拥有什么样的能耐，让你敢在我的面前也如此嚣张跋扈！”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如你这样。”
他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一点真切的欣慰。
那欣慰并非伪装。
“倒是今日真能让我长上一些见识了。”
“只希望你千万不要像是那些普通人一样，全然不能给我半点乐趣。”
他把刀尖点了点陆沉。
“今日的我，更想要好好看看你们这些天才，到底能有什么样的实力和手段！”
黎不凡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坚定。
他那张干瘦的脸上，浮着一层近乎庄重的神色。
但对于陆沉而言，他的这些说辞，全然没有半点吸引力。
陆沉并不关心他说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
对于陆沉而言，这些东西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而当下的陆沉，对于自身的信念，已然提升到了极致。
那股信念在他胸腔里团成一团。
不管之后他们要面对什么样的状况。
对于陆沉而言，都没有任何可以去说的意义。
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在于手底下见真章！
只有将对方彻底打死，或者是被对方打死，才是真的。
其余一切所谓意志，所谓想法，所谓心绪。
都全然没有半点用处。
在真正强大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虚妄！
陆沉提着手中三尖两刃枪。
不顾黎不凡所展现出来的那股无比强势的力量，就要径直冲上前去。
可当陆沉真的准备好了跟黎不凡决一死战的时候。
他才罕见地从黎不凡的眼神中看到了一抹完全无法遮掩的震惊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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