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百户堂签押房。
沈炼刚踏进门槛，案后的冷月凝便将一纸染着红手印的供状扔了过来。
“孙万福天亮前画押认罪了，把走私八千斤精铁与五十坛狂血散的罪名全揽在自己头上，一口咬定跟青州卫所和陈九毫无干系。”
沈炼拿起供状扫了一眼，神色平静。
“意料之中。昨夜他在东埠掏出郑屠的虎头令，既是威胁咱们，也是给暗处的眼线递信。”
“走私军械是死罪，没人救得了他。但背后的主子为了自保，必定连夜派人拿他全家老小的性命威逼利诱，让他一人扛下罪名断尾求生。”
冷月凝一拳砸在紫檀桌面上，指节泛白。
“又是这样！周平死前如此，孙万福也是如此！难道本百户在黑云城就永远只能打死几条恶狗，却伤不到青州那帮狗主人分毫吗？！”
沈炼放下供状，高大身躯忽然前倾，两只铁铸般的手掌重重撑在紫檀桌面边缘，将冷月凝笼罩在阴影之下。
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半尺，沈炼灼热的呼吸拂过她微颤的睫毛，四目相对。
“之所以只能打狗，是因为大人手里的刀还不够长。等哪天整个青州千户所都由大人说了算，自然能连狗带主子一块儿剁了。”
冷月凝心跳漏了一拍，耳根莫名发热，深吸一口气偏头避开视线。
“一定会有人头落地的那一天！”
她拿起案头另一份卷宗递给沈炼。
“这是昨晚东埠火雷炸车的勘验记录。马车夹层装的是二十斤黑火药混生铁砂，现场找到了子母火石引信的铜簧残片。”
沈炼眸光一凝。
“子母火石引线最长不过三十丈，昨晚芦苇荡里藏着第五个人！”
“不错。被炸死的四名悍匪身上都有黑水帮暗庄的血迹。那个能在百名缇骑眼皮底下引爆火雷灭口的第五人，更是穷凶极恶的狠角色，必须尽快把他揪出来！”
“属下这就带人去东埠河滩搜查。”
沈炼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两刻钟后，东埠水关外的芦苇野地。
晨雾未散，沈炼负手立在河堤上，王猛与陈狗儿带着十名西城缇骑在泥泞的芦苇丛里拉网搜寻。
升任实权总旗的好处，就是脏活累活自有手下弟兄抢着干。
“大人！这儿有发现！”
陈狗儿在百丈外的一处泥坑旁直起腰，兴奋地挥手高喊。
沈炼迈步走过去。
只见折断的芦苇秆下，留着两排深陷泥地足有三寸的脚印，前掌极深、后跟微浅。
沈炼蹲下身，手指拂过尚未干透的泥坑边缘。
“此人下盘极稳，体内有六品洗髓境的内息流转，而且肩上扛着至少两百斤的重物，却还能健步如飞。”
王猛倒吸一口凉气。
“六品洗髓境的悍匪？黑云城什么时候混进这种煞星了！”
沈炼起身拍了拍手。
“拿熟石膏把脚印拓下来，带回卫所比对近三年的青州海捕文书。你们先回公所核查，我去西街苏家药铺走一趟。”
“得令！”
王猛与陈狗儿抱拳领命，带着缇骑收队返回。
沈炼独自策马来到西街苏家生药铺后巷，掏出黄铜重匙，打开后院角门走了进去。
内堂静室里药香浮动，不见人影，只有博古架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响。
沈炼挑开珠帘绕过屏风，视线顿时定住。
苏婉背对着门口踩在矮脚绣墩上，正仰着雪白修长的脖颈，吃力地伸手去够顶层暗格。
一袭藕荷色百褶长裙被她绷紧的身段拉出惊心动魄的饱满弧线，裙摆随着踮脚的动作微微上缩，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小腿肚与紧绷的绣花鞋尖。
沈炼放轻脚步走到绣墩后，滚烫有力的大手直接从身后稳稳箍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
“啊！谁……”
苏婉惊呼一声，娇躯剧颤着奋力挣扎。
“夫人，连我的手都认不出来了？”
熟悉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苏婉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俏脸飞起两团红晕，又羞又急地轻喘。
“沈大人！大白天的，您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半个时辰后。
苏婉满脸绯红地整理好鬓发，跪坐在茶案旁，双手捧着热茶递到沈炼手边。
沈炼抿了一口热茶，抚了抚她的发顶。
“顺路来告诉夫人一个好消息。昨晚东埠福顺货栈已被连根拔起，孙万福押入死牢，陈九的货路彻底断了。往后西街再也没人敢打苏家药铺的主意。”
苏婉美眸猛地睁大，手中的茶托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多谢大人大恩……妾身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大人的护佑之情。”
沈炼笑了笑，随手拿起茶案旁码放整齐的泛黄账册翻看。
“这是苏掌柜生前留下的票号往来账？”
“是，妾身刚从内室暗格理出来的。苏家早年替四海钱庄做过几笔大额官面拆借，一份是未结清的，一份是已经还清销账的。”
泛黄宣纸一页页翻过，沈炼的指尖忽然在一行朱笔销账记录上猛然停住！
【大乾十四年三月，青州千户所副千户周严，借纹银三万两；同年五月十八，连本带利三万三千两尽数结清！】
紧接着，他又从下一页的附注夹层里，抽出一张按着黑泥手印的支银条：
【青州试百户郑屠，支银八百两，平东埠白莲药商扣船事！】
沈炼瞳孔微缩，脑海中惊雷炸响！
五月十二日正是震惊青州的“五万两军饷官银大劫案”案发之日！
军饷刚被悍匪雷震天劫走不到七天，周严就拿出了三万三千两现银连本带利还清了死账！
沈炼眼底杀机毕露，将郑屠那张八百两字据揣入怀中，拍了拍苏婉的肩膀。
“孙万福倒台，药行里那几个替孙家传信的掌柜必定人人自危。夫人现在就去前堂升座，把苏家的规矩立起来！”
一刻钟后，苏家药铺前堂议事厅。
八名分号掌柜齐聚堂下，得知孙万福昨夜被沈总旗抄家入狱，人人冷汗涔涔！
主位太师椅上，苏婉一袭素裙端坐，神色冷艳威严；然而在宽大的桌案遮挡下，初次掌权的她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泛白的小手死死攥着裙角，绣花鞋里的脚趾正用力内扣。
“老朽全凭大东家吩咐！”
头发花白的大掌柜第一个起身，恭恭敬敬地弯腰抱拳。
满堂掌柜齐刷刷低头行礼，苏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心头涌起无尽畅快。
与此同时，城南老马酒肆二楼雅间。
寸头青年“过江龙”雷震天五指如铁钩掐住酒肆掌柜的咽喉，将其死死按在斑驳的木墙上。
掌柜双脚离地，脸色憋得紫涨，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雷震天缓缓凑近，眼底翻涌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森然戾气。
“半年前你拿密信找我合作劫掠青州五万两军饷，事成后那狗官独吞了四万两，还派青州铁骑围杀我四个生死弟兄。”
“现在是他先坏了江湖规矩。把他的名字和联络暗桩交出来，他欠我四万两银子，还欠我四条人命，今天都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而在黑云城北十里长亭外，尘土漫天。
正六品试百户郑屠骑在烈马上，率五十名青州精骑直奔城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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