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一辆车辕染血的双马重车冲出北城门，停在城郊三里坡的破庙外。
赶车的北城小旗张横脸色发白，握着马鞭的手直抖。
“老赵，林远刚才被咱们撞飞两丈远，两条腿全碾碎了，脑袋还磕在石狮子上，不会真死了吧？”
赵四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摸出一支响箭信号筒点燃。
“管不了那么多了！是沈大人让咱们堵他嘴的，快发火信让沈大人派心腹过来帮咱们毁车平事！”
嗤的一声，暗红火信升上半空。
半里外的官道旁，沈炼正靠在青帷马车里养神。
陈狗儿勒住缰绳，隔着车帘低声询问。
“大人，张横和赵四在三里坡破庙发信号了，咱们现在过去帮他们收尾吗？”
沈炼推开车窗一条缝，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狗儿，你知道林远、张横和赵四半年前跟我是什么关系吗？”
陈狗儿老实摇头。
“回大人，属下那时候还在南城混饭吃，不太清楚北城的事。”
“半年前他们三个跟你一样，也是跟我喝过酒的弟兄。”
沈炼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周平陷害我贻误军机，林远为了凑彩礼娶媳妇，带着他们俩在百户堂上做假证咬我，差点把我送进死牢。”
“你说，这种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该不该死？”
陈狗儿后背一下冒出冷汗，连忙挺直腰杆回道。
“忘恩负义的畜生，死一百回都不嫌多！”
“话虽这么说，但我这人向来念旧情，还是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
沈炼笑了笑，摆了摆手。
“去通知王猛，就说三里坡破庙藏着两个刚在北城撞人的凶犯，让他带西城弟兄过去拿人立功吧。”
陈狗儿嘴角抽了一下。
好一个念旧情，这比一刀砍了他们还狠！
两刻钟后，二十支火把将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张横和赵四正以为救星到了，王猛已带着西城缇骑拔刀冲上来，将两人死死摁在泥地里！
张横扯着脖子拼命嘶吼。
“冤枉啊！王副总旗，自己人！全是沈炼指使我们撞林远的啊！”
砰！
王猛上前一脚踹飞他两颗门牙，踩住他的脸冷笑。
“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沈大人？证据呢？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上官，罪加一等！把嘴堵上，连人带车拖回死牢！”
两人看着王猛冰冷的眼神，心彻底凉透了。
他们手里哪有证据？反倒是自己收鬼市黑钱的亲笔画押死证，今早还主动交到了沈炼手里！
次日一早，沈炼睡到自然醒，溜达到西城公所。
熬了一宿的王猛迎上来低声汇报。
“大人，张横和赵四昨晚已认罪画押，咬定是分赃不均才驾车撞人。至于林远，两条腿全废了，大夫说他磕伤了脑子，这辈子只能在床上当个不能动弹的活死人了。”
沈炼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唉，怎么伤得这么重？到底同僚一场，我去街上买篮果子，亲自去回春堂看看他。”
看着猫哭耗子的沈炼，王猛低着头不敢吭声。
北城三个小旗一夜之间两进死牢一成残废，全卫所谁猜不出是沈炼的手笔？偏偏他摘得干干净净，越发让人怕到了骨子里！
就在沈炼提着新鲜果篮慢悠悠晃向回春堂时，北城主干道上正堵出二里地长龙。
昨晚林远车祸血洒长街，县衙和北城公所封路查验到今早辰时还没挪开拒马。
一辆灰布篷车被死死堵在车流中间。
惯犯宋昆掀帘看了眼日头，急得直拍大腿。
“妈的！跟银库周大掌柜约好辰时整动手，这破路怎么堵死了？！”
江洋大盗“穿山甲”韩山吐了口瓜子皮笑道。
“老宋，慌什么？好饭不怕晚！反正县丞老爷和周大掌柜正眼巴巴等着咱们去抢呢，咱们这些主角不到场，今天这出戏谁还能替咱们唱了不成？”
车里另外三个同伙哄堂大笑，头一回觉得抢官银库跟回娘家一样轻松。
可韩山做梦也想不到，四海官银总库对面的早点铺里，正坐着半月前向吴屠户买走三架破甲劲弩和十斤猛火油的四个外地亡命徒！
出去探路的矮子跑回铺子，兴奋地压低声音说。
“老大，打听清楚了！北城大街出车祸把官道全堵死了，镇抚司和县衙的官兵全被隔在北头过不来！”
刀疤独眼龙眼睛一亮，拍下一锭碎银。
“老天爷赏饭吃！结账，干活！”
四人蒙上黑巾，抄起三架破甲劲弩和大麻袋冲进对面的四海官银总库！
银库大厅角落里，等得心焦的大掌柜周福全一见冲进来四个蒙面大汉，差点感动哭了——这帮祖宗总算准点到了！
不等独眼龙放箭威胁，周大掌柜第一个高举双手蹲下大喊。
“好汉爷千万别杀人！伙计们别反抗，快把内库铁门打开，帮几位好汉把银袋全装满！”
十几个账房伙计哪敢玩命，麻利地打开内库，把一锭锭五十两的官银塞满十二只大麻袋。
独眼龙四人都看傻了，抢了半辈子钱庄，头一回见这么懂事的大掌柜！
四人把整整六万两官银扔上后巷骡车，一鞭子抽出去跑得没影了。
周大掌柜这才捂着大腿让人敲响铜锣报官，心里美滋滋盘算着找钱县丞平账分赃。
谁知铜锣刚响了两刻钟，北城堵死的路终于通了。
韩山和宋昆五人的篷车急刹在银库大门口，五人蒙着黑布头套拎刀冲进大厅大吼。
“统统别动！抢劫！把所有麻袋给老子装满！”
刚松了口气的账房伙计们全懵了，面面相觑地再次熟练抱头蹲下。
不是吧，今天官银库搞团购吗？怎么又来一拨？！
周大掌柜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地上。
柜台后头一个小伙计弱弱地举起手，小心翼翼地说。
“那个……好汉爷，你们来晚一步，库里的银子刚才已经被上一拨好汉抢光了，装不满了……”
“啥玩意儿？！”
韩山脑子还没转过弯，门口望风的小弟突然发出凄厉尖叫。
“大哥快跑！街口全是披甲缇骑包抄过来了！”
那是刚才听见敲锣赶来抓第一拨劫匪的北城官兵！
韩山五人一文钱没摸着，刚冲出大门就撞上三十名缇骑乱箭齐发，宋昆当场被射穿喉咙栽下车去，韩山带着三个带伤弟兄拼死逃进城西废柴房。
半个时辰后，钱县丞派来的师爷跑进柴房，一进门就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韩当家，你们今早没去成真是走大运了！今早居然有两拨傻子前后脚去抢四海银库！前头那拨把六万两全搬空了，后头去的那拨倒霉蛋一分没抢着，还撞上官兵死了一个！哈哈哈笑死我了！”
韩山死死盯着师爷，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
“师爷，很好笑是吧？但你猜我为什么不笑？”
师爷笑声一顿，愣愣地看着他：“对啊，你怎么不笑呢？”
“笑你妈个头！”
韩山一脚踹碎木箱，红着眼睛咆哮：“因为老子就是后面去的那拨倒霉蛋！我们路上遇上车祸迟到了，一文钱没抢着，还替前头那帮孙子挡了官兵、折了宋昆一条命！”
师爷张大嘴巴，当场僵在了原地。
同一时间，城南回春堂后院的单人病房外。
沈炼提着果篮透过窗缝看去，只见秦素素穿一身素白修身的医女衫裙，正弯着细腰替床上缠成粽子的林远擦脸。
沈炼理了理衣领，伸手推开了病房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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