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 第3章 番外·河

（这是一章简短的小番外，是我对主人公经历的一点小小补充，不会影响今天的两更）

陈望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看见黄河。

他是从凉州来的。那是一个绿洲，周边被一望无际的沙漠包裹着。

沙漠里的沙子也是黄色的，但是这种黄，是干净的黄，是可以光着脚泡在里面的。而黄河里的黄，是截然不同的，像一个百岁老人浑浊的眼睛，却又沉淀着这位老人历经千年的智慧。

那天初来乍到的他背着铺盖卷，站在中山桥上。

站了半个钟头。

就这？

他嘟囔了一句。

这和他想象中的黄河，有点不一样，又没啥区别，他靠在栏杆上，发了很久的呆，觉得有点无聊，便沿着栏杆往前走去。

这里水黄，沿河的灯黄，就连桥上的扶手也是透露着暗沉的黄，好像是被黄河的水染上了颜色,共同展示着这个饱经风霜的古老城市。

桥上转了一圈，绕着桥走下来，下面沿河两岸有步行道，轮渡，茶摊，以及各式各样的小贩，而步行道旁边就是黄河，触手可及。他站在离黄河最近的地方驻足良久，自言自语道：这水能喝吗？

旁边有个老汉，闻言笑了笑。

“当然是不能的。”

“为啥？”

“一看你就不是黄河边上长大的，这河水，你舀上一碗，舀完放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以后，碗底就有一层厚厚的泥”

“所以黄河自古以来便有一碗水，半碗泥的说法”

陈望瞪大了眼睛疑惑道：那还叫水吗？

老汉想了想,肯定的说道“叫，半碗泥，还是水。”

"要是全是泥，"他说，"那就不是河了，"是沟。"

陈望记住了这一句。很久很久以后，他发现，"这句话，也能用在人身上。"

“那这河有多长？”

“多长？”老汉想了想“我没走过”

“你不知道？”

“我在这儿活了七十年，我只知道它从哪来，但我不知道它到哪去”

陈望愣了。

愣，是因为这句话他觉得好，颇有点佛家那种从来出来，到去处去的意味了。

问完后，兴许是不死心，复又问道“那老伯您知道啥？”

老汉指了指脚下。

“我知道这一段。”

“就这一段？”

“就这一段，这一段，我看了七十年。”

陈望蹲下来。

他没再问。

天色慢慢黑下来了，他就那样，蹲着，听了很久。他听到，水是有声音的，可那个声音，不是"哗"，"是"轰。"

而"轰"是从底下来的。带着一种远古的力量，在无人察觉处，奔腾，咆哮

他扭头看了看，发现老汉没走，被勾起来好奇心的他，又屁颠屁颠的走到老汉跟前问道“老伯。这河底下有啥啊？”

老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黄河，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尕娃子，你听见了？"

陈望重重的点了点头“听见了”

"听见，就行。"随即指了指河滩"听不见的人，在这儿站不住。"

后来陈望懂了。“站住站不住，跟腿力无关，跟心力有关。”

老汉叫啥，他没问。之所以没问，是因为他那会儿还不懂。可是到了很多年懂了以后，"他再想去问，"人已经不在了。"

这"就是他后来，"跟人说的那句。

"你遇见一个人，"他说，"他跟你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你当时不懂。"

"后来你懂了，"他说，"你就欠他一句。"

"欠啥？"

"欠一句谢谢。"

后来他去黄河边上摆摊，摆了很久，见过了很多人，但是让他记忆最深的还是那个老汉，不是记着他长什么样子，而是记着那句话，那句"我只知道它从哪来，但是我不知道它到哪去。"

后来他自己也说过一句，只不过对象换成了另外一位女主人公。

原话是"我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样。"

"那咋办？"

"没关系，我知道我脚下这一段，这一段，"他说，"我一直看着。"

那位女主人公听完，没说话，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而那个点头，比说一百句都重。因为她是那种人，那种不会随便点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