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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天枢定首,天璇定门

作者:五冠绝尘 字数:10448 更新:2026-11-09 01:03:50

「收!」

白纸猛然一缩,化成一粒米大的黑点,落进陆远掌心。

掌心没有灼痛,只有一阵极深的寒意。

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爬,最後停在眉心,化成一句低低的哭声:「阿生,回来。」

阿生身体一晃,差点跪下。

宋青禾一把扶住他。

「别听。」

「不是她在叫。」

阿生抬起头,脸色苍白。

「是井底。」

陆远将那粒黑点封进一张黄纸,折成三角,咬破指尖在纸角按了一下。

「这不是它的本体。」

「是它借阿生记忆捏出的母影。」

「母影散了,井底的东西便会换一张脸。」

话音刚落,後殿深处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什麽东西撞在木板上。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

咚。

咚。

殿内十几张小床同时向後移动,床脚在地面划出一道道黑痕,最後聚成一个半圆。

那些已经被救出的孩子,全都蜷缩在墙角,只有三个孩子仍躺在床上。

他们胸口的黑米没有裂开,反而开始发芽。

黑色嫩芽破开皮肤,从胸口向外伸展,长出细小的叶片。

许二小脸色一变。

「这东西还会长?」

「不是长。」陆远道,「是紮根。」

他抬头看向後殿房梁。

梁上悬着一串串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孩子们的生辰八字。木牌下方连着红线,红线一直垂进三张床的胸口。

「这三个人不是被困在灯里。」

「他们被种进了供坛。」

林照玄抬手摸了摸墨斗线,线身上沾着一层黑霜。

「红线穿过房梁,再往後,是道观的地基。」

「地基下面有东西。」

「根?」

「像根,又像骨头。」

陆远取出先前收下的那片顾川牌位残木,按在地面上。

木片刚碰地,後殿的砖缝里便流出黑水。

黑水沿着红线逆流,爬上房梁,三张床上的孩子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圈圈青色的灯芯。

「救我。」

「救我。」

「救我。」

三个声音完全相同。

宋青禾举起青铜灯,火焰微微发颤。

「他们还活着。」

「活着,但魂被压住了。

「怎麽救?」

「先断房梁上的牌,再断地基下的根。」

周衡握紧短刀。

「我去房梁。」

「不。」

陆远看向房梁上的木牌。

「牌上有生辰,不能直接斩。」

「生辰是阳间凭据,斩了,孩子的魂会找不到身。」

「那怎麽办?」

陆远从怀中摸出三张黄纸,分别写上三个孩子的名字。

他走到第一张床旁,俯身问:「孩子,你叫什麽?」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

「我叫————小顺。」

「生在何时?」

男孩没有回答。

黑色嫩芽从他胸口猛地抽长,像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陆远以左手结「开窍诀」,食指、中指抵住男孩眉心,拇指压住无名指,掌心微微向内。

「天门开一线,地户留一分。」

「年月归身,日辰归骨。」

「不是问命,只问来处。」

「开!」

男孩眉心浮出一缕白气。

他艰难地说:「民国————十二年,六月初三。」

陆远立刻抬头。

房梁上写着同样的生辰。

他将黄纸贴在木牌旁边。

「生辰同,人便同。」

「牌是旧帐,纸是新凭。」

「旧帐退,新凭留。」

「退!」

木牌上的黑字迅速褪色。

男孩胸口的黑芽顿时停止生长。

许二小纵身跃上床架,借着房梁一撑,伸手将那块木牌摘下。

他没有撕毁,而是将木牌反扣在梁上,背面朝外。

陆远道:「这样就对了。」

「为什麽不直接取下来?」

「牌留在观里,邪神还能借它认人。」

「反扣之後,旧字不照魂。」

许二小又问:「这算封了吗?」

「只封一半。」

陆远走向第二张床。

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脸色青白,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

「你叫什麽?」

「春妮。」

「生在何时?」

「民国————十四年,腊月初七。」

陆远依样将黄纸贴上。

可他刚念完「退」,女孩胸口的黑芽突然刺向他的手腕。

陆远侧身避开,黑芽擦着衣袖掠过,衣袖立刻结成冰。

宋青禾将青铜灯往前一照。

火光下,女孩胸口的黑米里,竟露出一枚细小的铜钱。

铜钱上刻着「母愿」二字。

「这不是她自己的供物。」宋青禾道。

「是她娘替她许的愿。」

「愿是什麽?」

女孩的眼睛里流出黑泪。

「我娘说,只要我不死,她愿意少活十年。」

陆远看向那枚铜钱。

「少活十年,不是护生愿。」

「是邪神把亲情改成了寿帐。」

他抬手结「解愿诀」,双手交叠,左手拇指压右手中指,右手食指点住铜钱。

「母念归母,女命归女。」

「十年不作债,一愿不作刑。」

「有情可存,无帐可立。」

「解!」

铜钱从黑米中脱出,落到地面。

陆远没有踩碎,而是用黄纸将它包住。

「送回她娘手里。」

「她娘若还要许愿,让她对着自己的孩子说,不许对着井说。」

房梁上的第二块牌位反扣。

女孩胸口的黑芽随即乾枯。

第三张床上的孩子却没有动静。

他看上去只有三四岁,脸上盖着一条旧蓝布。

陆远伸手掀开蓝布。

孩子的脸已经长满青色斑痕,眉心针孔比小满的还深。

「他叫什麽?」

没有回应。

「孩子?」

还是没有回应。

阿生走到床边,低声道:「他听不见。」

「为什麽?」

「他的名字被吃掉了。」

陆远看向房梁。

第三块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团被黑漆涂死的墨迹。

他取出断刀,刀锋贴着木牌边缘,缓缓刮去黑漆。

一层。

两层。

三层。

黑漆下方逐渐露出字迹。

「赵————」

「顺?」

王成安从後面问。

「不。」

陆远继续刮。

下面是一个「安」字。

「赵安。」

床上的孩子突然张开嘴。

没有声音。

一股黑烟却从他口中喷出,凝成一个穿黑袍的道士。

那道士手持木鱼,头戴混元巾,脸上画着两道歪斜的朱砂线。

孟先生站在殿门外,看到这道黑影,脸色顿时变了。

「守坛人。」

「你认识?」

陆远问。

孟先生没有回答。

黑影敲了一下木鱼。

咚。

殿内所有灯火同时熄灭。

第二下。

三个孩子胸口的黑根猛然暴长。

第三下。

那黑影朝陆远一掌拍来。

陆远抬刀格挡。

黑影掌中没有血肉,只有一枚枚叠起来的黄符。黄符像蛇一样缠住刀身,符上的朱砂不断往刀刃里渗。

「天蓬护体!」

陆远脚下踏出罡步,左脚落坎位,右脚落乾位,刀锋下压。

「北斗照命,五岳镇门。」

「邪符不缠,木鱼不渡。」

「借山门一寸,压!」

黑影被刀势逼退半步。

可它身後忽然浮出一座黑色牌楼。

牌楼上挂着四盏灯,灯下分别写着:「父。」

「母。」

「师。」

「门。」

陆远眼神一沉。

这不是供生坛。

是「认亲坛」。

邪神要借人最难割舍的关系,将孩子的命重新钉死。

黑影抬手一指陆远。

「你也有师门。」

「你师弟在这里。」

「你若不退,他们便替这三个孩子入坛。」

许二小与王成安同时看向自己脚下。

不知什麽时候,两人的影子已经被红线缠住。

红线另一端连着牌楼下的「师」字。

王成安抬起算盘框,想要砸断红线,陆远却喝道:「别砸!」

「师门线不能以蛮力断。」

「为什麽?」

「它认的是关系,不是绳。」

陆远收刀,左手抬起,右手并指点在自己眉心。

「师出有门,门不拘魂。」

「弟有其名,名不作祭。」

「今日以师兄之名,召两位师弟归身。」

「许二小!」

「在!」

「王成安!」

「在!」

「你们认不认师门?」

许二小毫不犹豫:「认!」

王成安也道:「认!」

「那你们认不认这牌楼里的邪门?

「,「不认!」

两人同时回答。

陆远继续念:「认恩不认债,认法不认邪。」

「师门护人,不供山门。

"

「血脉可断,正道不绝。」

「归!」

两道红线从两人的影子上脱落,倒卷回牌楼。

「师」字牌楼顿时裂开。

黑影发出一声怒吼,猛然伸手抓向许二小。

周衡横刀挡住。

刀锋与黑掌相撞,周衡整个人被震退,後背撞上殿柱。

「周衡!」

「没事。」

周衡吐出一口气,手腕微微发抖。

「它的力气不对。」

「不是它的力气。」

陆远道。

「是牌楼後面整座道观的阴气。」

林照玄看向四周。

「这地方下面,埋着许多棺材。」

「道观原本是义庄。」

「後来有人把义庄改成供坛。」

「屍骨都在地基下面。」

陆远抬头看向房梁。

「那就先让下面的人翻身。」

他将顾川牌位残木插入地面,右手结「安土诀」。

「土中有骨,骨中有名。」

「亡者不作砖,屍不作根。」

「今日开土一线,送诸骨翻身。」

「阴阳各归,不受邪借。」

「开!」

地面轰然裂开。

黑色砖缝下露出一排排白骨。

那些白骨被红线缠住,头颅全部朝向後殿,仿佛死後仍在替邪神看守。

红线一断,白骨开始缓缓翻动。

黑影发出厉啸。

「它们是我的守门人!」

「它们是死者。」

陆远一刀斩断第一根红线。

「死者有自己的门。」

「你没资格替它们守。」

白骨一具具从地基下翻出。

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旧军装,有的身上还留着关内北上的补丁。

其中一具骸骨胸前挂着一面铜牌。

铜牌上刻着:「清虚观,守坛弟子,宋守一。」

孟先生看到铜牌,忽然跪了下去。

「师父————」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

「不是。」

孟先生声音嘶哑。

「他是我父亲。」

「他当年带我从关内逃来,在这座观里避雪。」

「後来他说,山神能护住我们。」

「他成了第一代守坛人。

「那你呢?」

「我接了他的灯。」

孟先生抬头,眼中满是痛苦。

「我以为只要继续守,长生就能活。」

「可我守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成了灯里的影子。」

陆远道:「你现在看清了。」

「那就别只跪。」

「告诉我,誓碑下面还有什麽。」

孟先生看向裂开的地面。

「下面是根庙。」

「根庙?」

「供坛不是从井里开始。」

「这座道观修起来之前,山里就有一座石庙。」

「石庙供的不是山神,是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我父亲说,那石头能替死人记住愿望。」

「後来它长出了眼睛。」

「再後来,它便有了声音。」

阿生轻声道:「是它。」

陆远看向他。

「你见过?」

「在主窟里。」

「它说自己是山。」

「那不是山。」

阿生握紧衣角。

「是山里所有没有还回去的愿。」

黑影趁众人分神,忽然化作一股黑风,朝後殿深处卷去。

陆远抬刀便追。

「不能让它进根庙!」

众人穿过後殿。

地面裂缝一路延伸,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没有灯,只有一根根倒插的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生」字。

陆远踏下第一阶,脚边立刻传来一个声音:「把阿生交出来。」

第二阶。

「把小满交出来。」

第三阶。

「把所有孩子交出来。」

第四阶,声音变成了陆远自己的声音:「把刀放下。」

「你已经救得够多了。」

「你没有必要继续。」

陆远没有应声。

他让众人沿着红布结重新排好。

「从现在开始,谁听见自己的声音,便用左手掐子午诀。」

「谁听见亲人的声音,便用右手压住眉心。」

「声音能骗耳,不能骗手诀。」

宋青禾问:「如果声音连手诀也学会呢?」

「那就看谁先流汗。」

王成安一愣。

「邪祟也会流汗?」

「有血的会流。」

「没血的呢?」

「没有血,就没有热气。」

林照玄抬手摸了摸前方石壁。

「下面有风。」

「是山外的风?」

「不,是从根庙里面吹出来的。」

陆远在石阶尽头停住。

那里有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三行字:「入门者,献其愿。」

「见石者,献其名。」

「出门者,献其生。」

门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人的手掌。

孟先生走到石门前。

「要开根庙,必须有人按掌。」

「谁按?」

「守坛人。」

「你来。」

孟先生摇头。

「我按过一次。」

「那次,我父亲把我的名字刻进去了。」

他摊开右手。

掌心有一道深深的黑色掌纹,像被刀刻进去的。

「按下去,根庙会认出我。」

「也会放出守庙的东西。」

「你不按,门打不开。」

孟先生看向陆远。

「除非你有更硬的名。」

陆远走到石门前,抬起右手。

阿生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陆哥儿,别。」

「为什麽?」

「门会吃名。」

「它先吃我的,才会吐你的。」

陆远看着阿生。

「你想按?」

阿生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它从哪里钻出来。」

「现在想进去看?」

「我想把剩下的生气拿回来。」

陆远点头。

「那就不是献名。」

「是你自己把名送进去,再亲手取出来。」

他从怀中拿出那块空白木牌,将其贴在石门掌印上。

木牌没有掌纹,只有一道空槽。

陆远抬手结「止名诀」。

「名由人定,印由心开。」

「入门不献,见石不拜。」

「我以空牌作凭,不留全名,只留一念。」

「念在,人不失。」

「开!」

石门上的掌印开始发黑。

一条条细线从空槽中伸出,缠向陆远手腕。

陆远没有挣扎,反而将自己的掌心贴上去。

掌心血口被石门吸住。

黑线迅速写出两个字:「陆远。」

石门发出低沉的笑声。

「名已入门。」

「你已归我。」

陆远低头看着那两个黑字。

他抬起左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名入门,命未入。」

「字在石,人在外。」

「你若只认字,便认错了东西。」

他将断刀插入掌印凹槽,刀柄一转。

「名不作锁,血不作钥。」

「空牌反照,旧门自裂。」

「破!」

石门中央炸开一道裂缝。

黑线被刀锋切断。

裂缝後,一股浓重的腥风扑面而来。

风里夹着香灰、血腥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石门缓缓打开。

门後是一座低矮石庙。

庙中没有神像。

只有一块半人高的黑石,立在三尺方台上。

黑石正在呼吸。

每一次吸气,庙外所有白灯便暗一分。

每一次呼气,黑石表面便睁开一只眼睛。

石头下方缠着无数红线,红线通向关外大地。

其中最粗的三根,分别通向小满屯、白桦林和山腹主窟。

黑石前站着那道黑袍人影。

它已经没有道士的形状,只剩一张披着符纸的骨架。

「陆远。」

「你终於来了。

「6

陆远跨入石庙。

「你叫什麽?」

「我是守庙之灵。」

「不是名字。」

「我是这座山的根。」

「也不是名字。」

黑骨架抬起头。

「你为何执着於名?」

陆远将刀尖指向黑石。

「因为没有名字的东西,最爱替别人做主。」

黑石上的眼睛同时睁开。

一声轰鸣从地底传来。

石庙四周的红线猛然绷直。

小满屯方向,村民们刚刚松开的手腕再次浮出黑痕。

山腹深处,三块已经裂开的根碑重新亮起。

阿生捂住胸口,痛苦地跪下。

「它在抽我的生字!」

陆远一步上前,将断刀插入黑石前的方台。

「清禾,护阿生。」

「照玄,断左线。」

「周衡,守石门。」

「二小、成安,去右边,先救屯民。」

「孟先生,留下。」

孟先生愣住。

「留下做什麽?」

「看你父亲的骨。」

陆远指向石庙角落。

那里摆着一具穿道袍的骸骨,手指仍然扣着一盏已经熄灭的铜灯。

「把他从守坛位上扶下来。」

「他守了一辈子,不该死後还守。」

孟先生跟跄走过去。

黑骨架发出冷笑。

「他不敢。」

孟先生伸手触碰骸骨。

骸骨手中的铜灯突然燃起黑火。

火焰中浮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孟钧,守住灯。」

「不能让它灭。」

孟先生浑身发抖。

「爹。」

「守住灯。」

「你当年也这麽说。」

「守住灯,全村才活。」

「可你死了。」

「你儿子也死了。」

「你守的不是灯。」

孟先生低头看着那具骸骨。

「是它给你的锁。」

黑火猛然窜高,想钻入孟先生眉心。

陆远喝道:「别看火!」

孟先生闭上眼,双手结「送亲诀」。

他没有学过完整的道门手法,只把拇指压住掌心,四指向前,像推开一扇门。

「爹,灯我不守了。」

「你回土。」

「我回人间。」

「咱们父子,不替它看门。」

他猛地将铜灯扣在地上。

黑火熄灭。

骸骨手指松开,铜灯滚到一边。

孟先生抱起父亲的骨架,朝石庙外走去。

黑骨架尖啸着扑来。

周衡横刀挡住。

「这回轮到我。」

黑骨架一爪抓向周衡胸口。

周衡没有退,左脚踏地,右手短刀倒握,刀柄贴腕。

「关内逃难,关外借路。」

「我不认你的山神门。」

「死者有坟,活人有路。」

「谁敢拦我兄弟一」

他一刀横斩。

「退!」

黑骨架被劈开半边。

林照玄同时甩出墨斗线,缠住通往白桦林的粗线。

「墨定三界,线分阴阳。」

「林中亡影,今日回土。」

「红线不牵,灯火不养。」

「断!」

线身绷断。

白桦林方向传来成片的树木倒伏声。

许二小与王成安已经冲到右侧。

那里连接着小满屯的红线,足有碗口粗,表面密密麻麻刻着村民姓名。

许二小一剑砍下,剑锋被红线弹开。

王成安将算盘框夹在红线中间。

「二小,别砍!」

「这玩意儿太粗了!」

「先算它从谁家起。」

王成安拨动残珠。

一颗、两颗、三颗。

红线上的名字开始闪烁。

「从赵家起。」

「再到陈家。」

「最後汇到孟家老屋!」

许二小看向陆远。

「师兄,红线不能全断,村里会出事!」

陆远道:「断总线,不断家线。」

「先把总线从黑石上拔出来。」

王成安立刻明白。

他把算盘框卡进红线与石台之间,咬牙用力。

「这笔帐,今天不能算在村民头上!」

许二小将短剑插入算盘框下方,借剑为杠。

两人同时发力。

红线从石台上松开半寸。

黑石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眼睛同时转向他们。

一股黑气冲向二人。

陆远双手结「北斗锁门诀」。

「天枢定首,天璇定门。」

「天玑定气,天权定行。」

「玉衡镇魂,开阳镇魄。」

「摇光封根!」

他连续踏出七步,每一步都落在石庙青砖的不同方位。

最後一步落下,七道白光从地面升起,连成北斗。

黑气撞在斗形光幕上,发出尖利嘶鸣。

陆远抬刀指向黑石。

「生气归人。」

「死气归土。」

「愿气归心。」

「供线归断。」

「今日不斩山,先斩你借山之根!」

刀锋落下。

黑石没有碎。

石面上的眼睛却同时流出黑水。

黑水落地,凝成一道巨大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脸,胸口却有三枚黑钉。

正是先前主窟中的「名」「生」「死」三钉。

它抬手按向陆远。

阿生忽然从宋青禾身旁挣出。

他将双手按在自己胸口,低声道:「我的生气,你不能再拿。」

黑石上的一只眼睛转向他。

「你是我养大的。」

「我养你,不是让你拿走我。」

「你不是养我。」

阿生咬紧牙关。

「你只是把别人不敢花的生,藏进了我身上。」

青色光芒从他胸口涌出。

一道、两道、三道。

光芒中浮出无数残破的面孔。

那些曾被邪神压在「生」字里的求生者,一个个站在阿生身後。

他们没有说话,只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阿生抬起头,结出一个并不标准的手诀。

双手合十,拇指交叠,食指上指,像一株从冻土中顶出的嫩芽。

「生从己出。」

「命不借坛。」

「我叫阿生。」

「我的生,归我。」

「还!」

青光骤然扩大。

黑石上所有眼睛同时闭合。

陆远抓住这一瞬,将断刀劈向石台上的三根总线。

「断!」

第一根,通白桦林,断。

第二根,通小满屯,裂。

第三根,通山腹主窟,仍然绷紧。

那根线最粗,线身中传来邪神本体的怒吼。

「你们已经见过我。」

「为何还不肯供我?」

陆远双手握刀,刀锋压在线上。

「因为你不配。」

「我护过山。」

「你吃的是山里的命。」

「我救过人。」

「你借的是人的怕死。」

「我记住了亡者。」

「你把亡者的名字刻成门牌。」

「你守不住他们,便别说自己是神。」

邪神的怒吼震得石庙屋顶积雪纷纷落下。

黑石表面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缝隙後方,露出一团缓慢跳动的黑色胎肉。

胎肉里嵌着无数灯盏。

每一盏灯,都映着一张正在祈求的脸。

陆远看见其中一张脸时,忽然停住。

那是小满的脸。

下一瞬,又变成阿生。

再下一瞬,变成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

邪神正在用众人的脸,试图重新建立一张「人面」。

「陆师兄!」

林照玄喊道。

「总线里有三道锁!」

「哪三道?」

「第一道是名,第二道是愿,第三道————」

他看向黑石裂缝。

「第三道是生!」

陆远明白了。

这条总线不是一根线。

是三层供养叠在一起。

名让邪神记住人。

愿让人主动靠近。

生让它真正长出形体。

三者缺一,供线便会断。

他将顾川残木、孟安的旧牌和那张封着母影的黄纸同时取出,放在石台上。

「顾川,归土。」

「孟安,归名。」

「母影,归愿。」

三件东西同时发出微光。

陆远左手结「归还诀」,右手将断刀横在三物之上。

「名不为门,愿不为香,生不为粮。」

「死者归土,失名归册,活人归身。」

「邪神借帐,今日清帐。」

「帐清」」

他猛然将三物推向总线。

「线断!」

三件东西撞上总线。

第一层黑线崩裂。

无数人名从线中飞出,落向石庙外。

第二层红线发出哀鸣。

那些「愿」字一枚枚脱落,化成细小白火。

第三层青黑之线开始收缩。

黑石裂缝中的胎肉剧烈跳动。

「还差最後一口生气!」

邪神厉声咆哮。

它忽然将所有黑灯中的脸全部压向阿生。

阿生身体一震,胸口的青光被强行拽出。

宋青禾立刻上前,双手结「护生印」。

左掌托在阿生背後,右掌覆在他心口,拇指相抵。

「火守其心,灯护其名。」

「人有三魂,不受外借。」

「生从土来,命从身归。」

「邪不可夺,愿不可移。」

「护!」

可邪神的力量太重。

宋青禾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渗血。

陆远一把扶住她。

「清禾,退到门外。」

「我还能守。」

「你守灯,不守它。」

「灯在这里。」

宋青禾抬起青铜灯。

灯里最後一点火焰已缩成豆大,却依然稳稳燃烧。

「火还没灭。」

陆远看着那点火,忽然道:「把灯给阿生。」

宋青禾一怔。

「他现在生气不稳,灯会被吸走。」

「就是要让它吸。」

陆远把阿生拉到石台前。

「阿生,把灯捧住。」

阿生双手接过青铜灯。

「它会拿走我的生吗?」

「会。」

「那我怎麽办?」

「别护灯。」

「护什麽?」

「护自己的名字。」

阿生闭上眼。

青铜灯中的火焰骤然升高。

黑石裂缝里的黑气疯狂涌来,像无数条蛇,钻入灯盏。

青铜灯发出嗡鸣。

阿生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陆远站到他身後,双手结「定魂诀」。

「眉心守名,喉头守声,心口守生。」

「名不乱,声不改,生不出。」

「阿生,念你的名字。」

「我叫阿生。」

「再念。」

「我叫阿生。」

「再念!」

「我叫阿生!」

第三遍落下,青铜灯突然炸裂。

灯火没有熄灭,而是化成一枚青色火种,直接落进阿生胸口。

黑石中的黑气被火种逼退。

那条最粗的总线失去生气支撑,终於从石台上崩断。

断线飞起,像一条黑蛇,朝石庙後方逃去。

陆远抬刀追上,一刀斩在黑蛇七寸。

黑蛇被斩成两截。

前半截落地,化成无数黑色供纸。

後半截却钻入黑石裂缝。

黑石没有彻底碎裂。

它开始迅速缩小,表面的眼睛一个接一个闭合,最後只剩一枚拳头大的黑石心。

黑石心上浮出四个字:「未完,待供。」

孟先生看着那四个字,忽然道:「它没有死。」

「我知道。」

「它还会从别的供线长出来。」

「也许。」

陆远将断刀抵在黑石心上。

「但它今日没有身。」

黑石心发出低沉的震动。

「你封不了我。」

陆远取出石窟中带出的空白供纸,将黑石心包住,又以朱砂、盐和香灰在纸上画出三道门。

第一道写「名止」。

第二道写「愿散」。

第三道写「生还」。

最後,他用自己超血在纸背上写下一个「封」字。

「山门为界,黑石为心。

「无名不得出,无愿不得聚。」

「生气归人,死气归土。」

「今日暂封,不许借灯,不许借井,不许借人。」

「封!」

黄纸骤然收紧。

黑石心就封在纸中,仍在里面轻轻跳动。

陆远将它交给林照玄。

「墨线缠三匝,埋进义庄地基。」

林照玄接过,立吩照办。

「埋多深?」

「七尺。」

「若它动呢?」

「线先断,石後裂。」

「那时候怎麽办?」

「萍斩。」

石庙外,天色已经泛白。

风雪渐渐停了。

小满屯方亨传来鸡鸣。

第一声很弱。

第二声响起时,村里原本重新亮起的红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第三声之後,雪地上超红绳妹部化成灰。

那些就邪神收走超脚印,从白桦林、旧屯子和供车旁一点点浮现出来,重新落回各自主人脚下。

後殿中的三个孩子也相继醒来。

小顺哭着喊娘。

春妮抱住宋青禾超腿不肯松手。

赵安则只是睁开眼,怔怔望着房梁。

陆远走过去,将那张写着他名字超黄纸从梁上取下。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麽?」

赵安张了张嘴。

「赵安。」

「从哪儿来?」

「小满屯。」

「想去哪儿?」

赵安看亨门外。

「回家。」

「那增走。」

孩子从床上下来,脚步还有些跟跄,却没有萍就黑根拖回去。

孟先生抱着父亲的骨架走出石庙。

顾川超牌位残木、孟安超旧牌和几块无主木牌,都就他抱在怀中。

他站在初亮超雪地里,彻是忽然老了十岁。

「陆道长,根庙已经封了。」

「可三十七座屯子超供线还在。」

「有些线断了。

「」

「有些只松开。」

「有些供坛侵至不在地面。」

陆远收起封好超黑石心。

「你知道它们在哪里?」

孟先生点头。

「我父亲留过一张图。」

「图上有三处最大超供地。」

「第一处是小满屯。」

「第二处在白桦林北面超马家沟。」

「第三处————」

他亥头望亨主山。

「第三处增在你们最初进山超那座大窟。」

「主窟已经封了。」

「封超是门。」

孟先生低声道。

「供线还在。」

「而且昨夜之後,邪神已经不萍把生气往主窟送。」

「它把剩下超供气转去了马家沟。」

「那里有一座关帝庙。」

周衡皱眉。

「关帝庙也能供邪神?」

「庙里供的不是关帝。」

孟先生道。

「是关帝庙後面超一口义井。」

「井里埋着当年逃难超人。」

「他们相信,只要关帝护着刀兵,山神护着生路,便能平安过关。」

陆远望亨北方。

雪线之外,隐约有一缕黑烟升起。

黑烟上方没有风,却仕成了一柄倒悬超刀。

刀尖正对着马家沟。

阿生站在陆远身旁,胸口超青色火种微微发亮。

「它在那边。」

「叫你?」

「不是叫我。」

阿生看着黑烟。

「它在叫所有人。」

陆远将断刀收入鞘中。

「先把孩子和屯民送到安妹处。」

「然後去马家沟。」

许二小立刻道:「师兄,咱们这增走?」

「天刚亮,先歇半个时辰。」

「邪神会给咱们歇吗?」

「它不会。」

陆远看亨远处那柄黑色倒悬之刀。

「所以咱们更要歇。」

「接下来要断超,不是一盏灯。」

「是一座庙,一口井,还有一群愿意把自己交出去超人。」

王成安抱紧算盘残框。

「那这帐可大了。」

「帐大也得算。」

陆远转身,望向仍在飘雪的关外群山。

山腹深处,传来极轻超一声钟响。

咚。

封在黄纸里超黑石心随之跳了一下。

纸背上超「封」字裂开一条细缝。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用朱砂重新补上。

「它没死。」

「可它也不萍是神。」

「走。」

众人沿着雪岭北行。

身後超小满屯,第一缕日光终於照进村口。

老人赵树德跪在旧井旁,亲手把儿子赵小满超幻变送入土中。

井里超哭声没有再响。

只有一阵风吹过,带着烤土豆、炊烟和新翻泥土超气味。

而在更远超马家沟,关帝庙超破锺忽然自己敲响。

庙後义井中,一只戴着红绳超手,慢慢伸出了井口。

手腕上缠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新吩超字:「陆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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