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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红绳与木马

作者:五冠绝尘 字数:6363 更新:2026-11-09 01:03:53

白河镇南街比北街更加荒凉。

屋顶塌陷,门窗倾斜,街道中央堆着被火烧过的木料。雪把那些焦黑的痕迹掩盖得很浅,像有人刻意不想让旧事被完全遮住。

桑素琴走在最前面。

她的脚下仍然没有足迹,但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来咳嗽。咳得很重,像肺里积着多年未散的寒气。

白蒲跟在她身後,手里握着那枚铜铃。

「你说有人把旧产簿拿出来了,怎麽知道?」

「我听见了。」

「听见什麽?」

「纸被翻动的声音。」

许二小皱眉。

「隔这麽远,能听见?」

桑素琴没有回头。

「我在产房做了三十年,什麽声音能听出来。」

「那你为什麽不早点去拿?」

「因为我拿不动。

她停在一堵残墙前,抬手指向墙後。

「第二口井在那边。

「井口被一块更大的石板封住,上面盖着六瓣梅花印。

「只有带着六瓣印记的人,才能把它打开。

陆远握紧掌心的梅花锁。

「我只有五瓣。」

「所以你打不开。

6」

「那谁能打开?」

桑素琴看向他。

「能集齐六瓣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或者,原本就持有完整印记的人。

6」

王成安脸色一变。

「正册?」

「正册从来不是一本册子。

66

桑素琴咳了一声,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它是六个人,六道印,六本帐,分散在六个地方。

「北渡管来处,白河镇管亲缘,黑山口管归处。

「另外三处,一处管物,一处管契,一处管路。

「六处合拢,才是完整的正册。」

宋青禾提灯向前。

「那现在去井边的人,是哪一处的守印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怎麽确定她拿走了产簿?」

桑素琴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穿过残墙,南街尽头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比北边那口大一倍,石板厚重得像一块墓碑。石板正中央刻着六瓣梅花,每一瓣上都写着一个字:

名、户、契、物、路、亲。

六瓣之中,「亲「字那一瓣已经裂开。

裂缝边缘还留着新鲜的血迹。

白蒲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

「还是热的。

周衡拔剑绕井一圈,剑尖在雪地轻划。

「没有足迹。」

「也没有人。「林照玄道。

井边确实空无一人。

可石板上的「亲「字裂痕仍在缓慢扩大,像有人正从井底用力推它。

陆远把梅花锁按在石板上。

锁面五瓣与石板五瓣相合,唯独「亲「字那一瓣对不上。

「缺一瓣。

「你若强行打开,会把其他五瓣也震碎。「王成安道。

「不打开,产簿就在下面。

66

「打开了,你可能什麽也拿不到。」

陆远盯着那道血痕。

「桑婆,你说有人拿走了产簿。她是从这口井拿的?」

「是。

「那她为什麽不把石板封回去?」

桑素琴沉默片刻。

「因为她想让你们进去。

66

井底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桑婆说得对。

那声音苍老、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感。

白蒲猛地抬头。

「是你。」

「是我。」

井下女人笑了笑。

「你们在北渡桥上见过我,在北街镇口也见过我。

「现在,我在这里等你们。」

「因为你们手里有铜铃,有木马,有红绳,还有那封沈兰枝留下的信。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才能把真正的产簿打开。

66

陆远没有靠近井口。

「你是谁?」

「我是很多人。

「报一个名字。」

井下沉默了一会儿。

「我曾经叫过很多名字。但你们可以叫我「亲证人「。

66

王成安翻开更正册。

「亲证人不是名字,是职务。

「对。」

「你的本名是什麽?」

「忘了。」

「什麽时候忘的?」

「从我开始替所有母亲记帐的时候。

66

井底传来纸张翻动声。

「你们想知道沈兰枝是不是你们的生母,想知道白蒲和陆远是不是同一个女人生的,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这些答案,都在我手里这本产簿上。

66

「拿铜铃、木马、红绳和信来换。

「我会告诉你们真相。」

白蒲握紧铜铃。

「你先把产簿拿上来。

66

「你们先把东西放下去。

「我们凭什麽信你?」

井下女人轻笑。

「因为除了我,没有人能把这本产簿从井底拿出来。

66

「桑婆拿不动,顾长庚也拿不动。

「只有持有「亲「字印的人,才能翻开它。」

「而现在,「亲「字印在我手里。」

陆远看向桑素琴。

「她说的是真的?」

桑素琴点头。

「产簿上锁了。锁芯里嵌着「亲「字瓣。没有它,簿子打不开。」

「那你为什麽说能让我们看见?」

「我只能让你们看见锁的位置。

66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钥匙。

「这是我当年留下的备用钥匙。它能开产房的门,能开地窖的第一道锁,但开不了产簿本身。」

「产簿需要「亲「字印才能开。」

宋青禾望向井口。

「那个亲证人,是怎麽拿到亲「字印的?」

桑素琴低下头。

「是我给她的。」

众人一静。

「为什麽?「白蒲问。

「因为我守不住了。」

桑素琴握紧竹杖。

「我在产房做了三十年,记过无数个母亲和孩子。後来有人要把所有母亲写成一个名字,把所有孩子归进一本帐。

「沈兰枝不同意,她把「亲「字印藏起来,让我保管产簿。

「她说,只要产簿和印分开,那些人就没法把帐并起来。

66

「可她後来死在火里。

「我一个人守着产簿,守了二十多年。

「最後守不住了。」

她抬起头,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把「亲「字印交给一个答应替我接生的人。」

「我以为她会继续守着它。」

「没想到她拿着印,去打开了产簿。

66

井下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桑婆,你没有做错。

66

「我确实替你接生了。

6」

「你忘了吗?你最後接生的那个孩子,就是我帮你抱出来的。

66

桑素琴脸色惨白。

「你————

」

「我替你接生,你把印给我。这是交易,不是欺骗。

66

「我只是没告诉你,我接生之後,会把产簿打开。

66

井下传来簿页翻动声。

「现在产簿在我手里。

66

「你们若想知道真相,就把铜铃、木马、红绳和信放下来。

66

「我会告诉你们,沈兰枝到底是谁,她生过谁,她收养过谁。

66

「我也会告诉你们,白蒲和陆远的生母,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陆远没有动。

「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66

「什麽?」

「你为什麽要打开产簿?」

井下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也在找我的母亲。

6」

白蒲一怔。

「你也是被收养的?」

「我也是没有名字的。」

亲证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在产房出生,却没有被记进产簿。」

「桑婆说,那是因为我娘不肯留名。

「我问她,为什麽不肯留名?」

「她说,你娘怕你被人找到。

「我又问,那我怎麽找她?」

「她说,你长大了,自己去查。

「我查了二十年。」

「查遍了白河镇所有产房,所有接生人,所有旧帐。

66

「最後发现,唯一能告诉我真相的,只有这本产簿。

「因为产簿上有所有产妇的指印。

井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产簿翻到了某一页。

「我找到了我娘的指印。

66

「也找到了你们娘的指印。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的指印和她的指印是不是一样的。

陆远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蒲也看向自己的掌心。

「你要我们把指印按下去?「白蒲问。

「对。」

「按在哪里?」

「井口石板上,「亲「字裂缝旁边。

6」

「你会拿指印去做什麽?」

「和产簿上的指印比对。

「比对之後呢?」

「若你们的指印和产簿上某个产妇的指印相同,就证明那个产妇是你们的生母。

66

白蒲握紧拳头。

「指印相同,只能证明我们和那个产妇有血缘。

「不能证明她是我们的生母。

6」

「也不能证明我们两个人的生母相同。

66

井下女人笑了。

「你们果然学会了。

「学会什麽?」

「学会不让别人随便把你们写进帐里。

66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那我换一个说法。

「你们把铜铃、木马、红绳和信放下来。

「我把产簿上所有产妇的名字、日期、婴儿性别和指印抄一份给你们。

66

「你们自己去查,自己去对。

「我不帮你们下结论。

66

王成安听到这里,提笔记下。

「她答应给我们抄录,可以作为证据来源。

「但她的身份未明,抄录内容需要二次核验。

林照玄却道:「她若拿着产簿,随时可以改动里面的内容。

66

「我不会改。「井下女人道。

「你怎麽证明?」

「我可以把产簿先封起来,盖上你们的印。

「然後你们派一个人下来,亲眼看着我抄。

66

「抄完之後,你们拿走抄本,我拿走你们的四件旧物。

66

「产簿留在井底,任何人不得再动。」

这提议让众人面面相觑。

许二小低声道:「听起来像是真想做交易。

66

周衡却道:「也可能是想把我们分开。

66

宋青禾提灯照向井口。

青火映出井壁内侧,能看见一条窄窄的石梯,一直延伸到井底。井底有微弱的白光,像是点着一盏灯。

「井不深。「宋青禾道,「大概三丈。」

「一个人下去,其他人在上面接应,应该来得及。」

陆远看向白蒲。

「你怎麽看?」

白蒲沉默片刻。

「我想下去。」

「为什麽?」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那本产簿。

她抬起头。

「不管她抄的是不是真的,我都想看一眼原件。」

「万一她骗你呢?」

「那就让她骗一次。

白蒲把铜铃、红绳和木牌收好。

「我们已经被骗过很多次了。

6

「再多一次,也不是不能查。」

陆远没有阻止。

他把木马递给她。

「带上。」

白蒲接过木马,又回头看向桑素琴。

「你有什麽要提醒我的吗?」

桑素琴抿紧嘴唇。

「产簿上有六页被撕掉了。

6」

「什麽时候撕的?」

「我也不知道。」

「撕掉的是哪六页?」

「我不记得了。

桑素琴闭上眼,声音变得很轻。

「我只记得,那六页上写的,都是没有留名的产妇。

「她们的孩子後来也都没有找到。

66

白蒲点点头。

她走到井口,把绳索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许二小和周衡,两人握紧绳尾。

陆远蹲在井边。

「我数三声。」

「若有不对,立刻拽绳子。」

「好。

白蒲深吸一口气,顺着石梯往下走。

井壁湿冷,石阶上长着青苔。她每走一步,头顶的天光便暗一分。走到一半时,她听见井底传来纸张翻动声。

「你就是白蒲?」

「是。」

「你手里拿的是木马?」

「是。」

「还有铜铃、红绳和信?」

「都带了。」

井底女人轻笑。

「你倒是听话。」

白蒲没有接话,继续往下走。

石梯尽头,是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小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是灰白色,边角已经磨损,封皮上用墨线缝着六瓣梅花。

「亲「字那一瓣,已经被人剪下。

桌後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的脸和镇口那个假扮顾兰枝的灯影完全不同。脸型瘦削,眼窝深陷,颧骨很高。她披着一件深灰色长袍,袖口绣着白色梅花。

她的手按在产簿上。

掌心有一块六瓣形状的黑色印记。

白蒲停在石梯最後一阶。

「你就是亲证人?」

「是。

「你叫什麽?」

「我说过,忘了。」

「桑婆说你替她接生过。

66

「是。」

「那个孩子是谁?」

亲证人抬起眼。

「你猜。」

白蒲盯着她的脸。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是你自己?」

亲证人笑了。

「聪明。

「你替桑婆接生的孩子,就是你自己?」

「对。」

「怎麽可能?」

「因为我是最後一个从这间产房出生的人。

「桑婆老了,手抖得厉害,没法独自接生。

「我帮她剪脐带,帮她包裹婴儿,帮她把血擦乾净。」

「接完生,桑婆问我,你想做什麽?」

「我说,我想做接生人。

6」

「她便把「亲「字印交给了我。」

白蒲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骗她。

「我没有骗。

「你拿了印,却打开产簿。

6」

「我是接生人,当然要看产簿。」

亲证人把产簿翻开一页。

「我看了所有产妇的名字。」

「看了所有婴儿的日期。

「看了所有人的指印。

66

「然後我发现,有六页被撕掉了。

6

「那六页上的产妇,都没有留名。

「她们的孩子,也都没有被记进任何一本户籍。

她抬起头,眼中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没有名字。

「没有母亲。」

「没有任何人能告诉我,我从哪里来。

6」

「我只能从产簿上,找到一个被撕掉的页码。」

她把产簿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页的缺口。

「这里,原本应该有我的记录。」

「但它被撕掉了。

6」

白蒲望着那道整齐的撕痕。

「是谁撕的?」

「我不知道。」

「你问过桑婆吗?」

「问过。」

「她怎麽说?」

「她说,那六页是沈兰枝让她撕的。」

「为什麽?」

「沈兰枝说,有些孩子不能被记下来。

「一旦记下来,就会被人找到,被人带走。

亲证人的手指抚过那道撕痕。

「所以她把那六页撕掉,烧了。

「那六个孩子,从此没有任何出生记录。

「包括我。

白蒲沉默片刻。

「所以你恨她?」

「我不恨她。」

亲证人抬起眼。

「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麽要这样做。

「她保护了那六个孩子,却让我们永远找不到自己的母亲。

66

「她说不想让我们被人带走,可我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能去哪里?」

她把产簿合上。

「所以我留在这里。」

「我替所有没有名字的孩子守着这本产簿。

66

「我也想知道,沈兰枝到底是为了保护谁。

66

白蒲看着她的眼睛。

「你把产簿打开,就是为了找到那六页?」

「对。

「可那六页已经被烧了。

66

「但产簿上留着指印。

亲证人把手按在封面上。

「沈兰枝撕掉了纸,却没法撕掉指印。

「指印在册子封皮的夹层里。

66

「只要把封皮拆开,就能看见。」

白蒲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拆过了?」

「拆过了。」

「看见什麽了?」

亲证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铺在桌上。

纸上按着六枚指印。

每一枚都是女人的拇指印。

「这是那六个产妇的指印。」

「其中一枚,是你生母的。」

「另一枚,是陆远生母的。」

「还有一枚,是我生母的。」

她抬起头。

「现在,把你的指印按在旁边。

66

「我会告诉你,你的指印和哪一枚相同。

66

白蒲看着那六枚指印。

她没有立刻伸手。

「你怎麽知道其中一枚是我生母的?」

「因为桑婆告诉过我,有一个女人生过两个孩子。

66

「一个是女孩,一个是男孩。

「女孩腕上系着红绳。」

「男孩手边有木马。

亲证人指向其中一枚指印。

「这枚指印旁边,桑婆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白蒲凑近看。

那行字小得几乎看不清:「两胎,红绳与木马。

6」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就是我和陆远的生母?」

「应该是。」

「为什麽说「应该「?」

「因为我不能百分百确定。

66

亲证人把纸翻过来。

「桑婆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了。」

「而且,她也可能记错。

66

白蒲握紧铜铃。

「那你为什麽要我按指印?」

「因为指印不会说谎。

66

亲证人看着她。

「你若真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你的指印纹路会和她的指印有相似之处。

66

「不是完全相同,但会有血缘特徵。」

「什麽特徵?」

「指纹的螺纹走向、分叉位置、细节点的分布。

「这些你都看得出来?」

「我看了二十年。

66

亲证人伸出自己的手。

她的拇指上有一道极细的疤。

「我也一直在找我自己的生母。

「我把自己的指印,和这六枚指印逐一比对。

6」

「最後找到了一枚和我最接近的。

她指向其中一枚。

那枚指印旁边,没有任何标注。

「这是我娘。」

「至少,我相信她是。

66

白蒲望着那枚孤零零的指印。

「你找到她了吗?」

亲证人摇头。

「没有。」

「产簿上没有她的名字,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记录。

66

「我只知道,她来过这间产房。

「她生下我。

「然後她走了。」

她抬起头,眼中有一种平静的悲伤。

「所以我留在这里。」

「我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找我。

「或者,会有人替我找到她。

白蒲沉默很久。

「你要我按指印,是想帮我找到我的生母?」

「是。」

「还是想拿我的指印,去做别的事?」

亲证人笑了笑。

「你真的学会了。」

「学会不相信任何人。」

她把那张纸推到白蒲面前。

「我不会拿你的指印去做别的事。

「但我也不能证明这一点。」

「所以,你自己选。」

白蒲看着那六枚指印。

她缓缓抬起手。

井口,陆远盯着绳索。

「她下去多久了?」

「一刻钟。「许二小道。

「太久了。」

「要不要拽?」

陆远正要开口,绳索忽然动了三下。

那是白蒲的信号。

一切正常。

陆远握紧绳索,没有拽。

井底,白蒲把手按在了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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