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头把旱烟袋锅子往马扎腿上磕了磕。
“大侄子，你操这门子闲心干甚么？”
张狂拧着眉，手按在腰间铁刀上。
“叔，从咱们村翻过西山岭去石洼村，来回顶多两个时辰。”
“李大他们早上卯时末就出了村，眼下都申时末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前几天石洼村头顶上漏过一场雨，该不会是那个烂泥胎真有甚么古怪……”
“噗嗤！”
张老头笑出声，一口黄痰吐在碎石子上。
“甚么狗屁烂泥胎！”
“大侄子，你让昨晚后山的老鬼给吓糊涂了吧？”
“石洼村是甚么地界？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绝户沟！”
“三十多户泥腿子，连把像样的铁菜刀都凑不出，拿头去留李大他们五个？”
张狂步子顿住，扭头看向张老头。
“那他们怎的还不回来？”
张老头站起身，把旱烟杆往腰后一别，嘴角往下撇。
“你还不了解李大那个裤裆里没二两肉的货色？”
“前两天他就在说石洼村有个叫姜梨的小娘皮，长得水灵。”
“今天带着四个弟兄过去，山高皇帝远的，又没人盯着。”
“指不定这会儿正在炕上快活，顺便逼着姜山那个老棺材瓤子杀鸡炖肉。”
石台下，靠着木桩子的七八个汉子全哄笑起来。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往前凑了两步，搓了搓手。
“村长叔说得在理！”
“李大那狗日的见着娘们儿就走不动道，准保是吃独食去了！”
“狂哥，这趟肥差你派他去，算是肉包子打狗！”
张狂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咔吧响。
“混账东西！老爷蜕皮化形的节骨眼上，他敢因私废公！”
“黑三！疤脸刘！”
石台下，刀疤汉子和另一个黑脸壮汉挺起腰杆，提刀上前。
“在！狂哥您吩咐！”
“把祠堂里歇着的弟兄全叫出来，点八个手脚最利索的刀手！”
张狂拔出铁刀，刀尖往北边一指。
“黑三，你带五个人，现在就去北边十二里地的柳树屯！”
“不用跟他们村长废话，直接亮刀子，必须把两对童男童女给我绑回来！”
黑三咧开嘴，拍了拍胸口。
“得令！柳树屯那帮软骨头，保管连个屁都不敢放！”
张狂刀尖一转，点向西山岭方向。
“疤脸刘，你带两个人，翻山去一趟石洼村！”
“找到李大那个狗东西，先替我抽他十个大嘴巴子！”
“再把石洼村里头剩下的适龄娃娃，连同他们藏着的粮食，全给我抢回来！”
疤脸刘舔了舔刀口，嘿嘿一笑。
“狂哥放心，小的顺道也去尝尝鲜，绝不耽误天黑前交差！”
“滚吧！谁敢误了时辰，我拿谁去填后山石窟！”
八个汉子提着明晃晃的铁刀，分作两拨，大步流星冲出黑石村。
……
西山岭东麓，荒滩村。
王二敞着怀瘫在椅子上，两条腿翘在破木桌上。
手里抓着半张白面饼子，混着一碗稠乎乎的菜粥，大口往嘴里塞。
这白面，是刚从赵老三家米缸最底下翻出来的。
晒谷场南头的水田里。
赵老三、王四、孙老五、马老六等六个汉子，全赤着上身。
一根大拇指粗的生铁链子，顺着六个人的脖子绕了一圈，用铁锁锁死。
六个人像牲口一样，弯着腰，拉着两把破木犁，在干硬板结的沙砾田里往前拽。
前天刚淋过黑山君的雨，才过了两天，这田里的泥巴又干得裂开了大口子。
赵老三胸口塌下去一块，每往前迈一步，断骨茬子就在肺管子上刮一下。
旁边的王四更惨。
两条胳膊跟面条一样耷拉着，全靠脖子上那根铁链子带着木犁往前走。
“呃……”
王四脚底下一滑，踩在一块尖石头上，整个人栽进泥沟里。
铁链子猛地一绷。
前头的赵老三和孙老五被拽得往后一仰，脖子勒得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咳！”
“偷懒是吧？给老子起来！”
站在田埂上的陈老四，独眼一瞪，拎着手臂粗的枣木棍冲下来。
照着王四的后脊梁骨，劈头盖脸就是三棍子！
砰！砰！砰！
皮开肉绽。
王四在泥沟里打滚，嗓子早就哭哑了。
“别打了！四爷，王四哥他是肩膀断了，使不上劲啊！”
孙老五跪在田里，冲着陈老四磕头。
“使不上劲？使不上劲留着你们吃白饭啊！”
刘老六提着皮鞭走过来，一鞭子抽在孙老五脸上。
啪！
孙老五左脸立时起了一道血棱子。
“王管事发话了！这十亩地要是翻不完，晚上连刷锅水都没得喝！”
“都给老子起来拉犁！”
赵老三双手撑着滚烫的沙土，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
伸出左手，把泥沟里的王四拽着衣领拖起来。
转过头，看了一眼晒谷场高处。
王二正把最后一口白面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子。
旁边，几个巡村队的汉子正围着一口铁锅，拿木勺刮锅底的糙米饭吃。
那是他赵老三攒了大半年，留着给儿子小宝长身子骨的口粮！
现在，小宝进了黑熊精的肚子，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婆娘被捆在柴房里，生死不知。
自己断了胸骨，戴着铁链子，给王二这个杀子仇人当牛做马！
一阵风从西山岭方向吹过来。
赵老三鼻翼动了动。
脑子里头，不受控制地蹦出在石洼村口闻到的那股野猪肉汤味。
还有那三十亩绿得流油、已经抽穗灌浆的铁芯稻。
要是自己没在神庙里头，跟着王二瞎起哄。
那三十亩抽穗的好庄稼，该长在他们荒滩村的地里！
“噗！”
一口黑血，从赵老三嘴里喷出来。
“老三……别看了……”
旁边的王四耷拉着脑袋，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滴。
“老村长说得对，这是报应……全是咱们自找的报应啊……”
赵老三死死咬着后槽牙，低头弯腰，重新用脖子顶住铁链。
……
晒谷场上。
王二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早上吞下去的那颗黑煞丸，这会儿还在肚脐眼底下发烫。
就在这时，村外头的盘山道上，晃过去三条提刀的人影。
“那不是黑石村的疤脸刘吗？”
“他们不去北边，怎的往西山岭后头去了？”
刘老六从田埂上跑回来，凑到王二跟前，顺着手指头看了一眼。
“二哥，西山岭后头，不就是石洼村那个绝户沟吗？”
王二眼珠子转了转，右手按在胸口上。
这黑煞丸真是神仙宝贝！
才吃了一颗，自己就能一拳打断山楂树。
要是能再从张庙祝手里头讨来两颗……
不！
三颗！
那自己岂不是能跟张庙祝一样，成为真正的炼精期高手？
“张庙祝这么急着派人去石洼村，看来黑山君老爷那边，缺血食缺得紧啊……”
王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三角眼里头凶光乱闪。
刘老六愣了一下，压低嗓门。
“二哥，您的意思是……”
王二转过身，看了一眼水田里孙老五和马老六，又看了一眼后头紧闭的柴房。
“别人不知道老爷缺血食，咱们还能不知道？”
“要是等三天期限到了再送过去，那叫交差，讨不着半点好！”
“咱们现在就得急老爷之所急！”
刘老六呼吸一滞，眼珠子瞪大。
“二哥，您打算明天就送？”
“对！不等三天了！”
王二一巴掌拍在木桌上，把破木桌拍得散了架。
“柴房里头，孙老五、马老六、陈二狗他们四家的娃，不都锁在里头吗？”
“今天晚上别给那四个小畜生喂水，把肠子空干净！”
“明儿个天一亮，我就带你们把两家的娃提出来，直接送去黑石村！”
“张庙祝瞧见咱们这么懂事，少不了再赏我一颗黑煞丸！”
刘老六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竖起大拇指。
“高！二哥真是高瞻远瞩！”
“那四个小畜生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拿给二哥换仙丹，那是他们的福气！”
王二仰起头，双手叉腰，放声狂笑。
“老六，去柴房外头盯着！”
“谁敢靠近柴房半步，直接拿铁锹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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