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岭往北十二里。
柳树屯。
村口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柳树，断了半边枝丫。
树底下，三十几个汉子裹着渗血的粗布条，正在搬石头补矮墙。
一只掉毛的芦花鸡在泥坑里刨食。
“都给老子把手里的活计停下！”
黑三提着铁刀，大步跨上土坡。
身后跟着五个黑石村壮汉，人人手里攥着明晃晃的兵刃。
搬石头的柳大壮停下步子，把石头往地上一砸。
“黑石村的？你们提着刀过来干甚么！”
黑三斜睨了一眼矮墙里头。
七八个断了胳膊的汉子靠在树根下哼哼，地上却没见着死人尸首。
“行啊，你们柳树屯。”
“鬼门大开，这破地方居然没死绝，运气还好着呢！”
族长柳长庚拄着枣木棍，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左腿包着厚麻布，一瘸一拐。
“这位好汉，我们村全靠村口柳神老爷庇护，才捡回一条命。”
“不知黑石村的各位过来，有甚么指教？”
“甚么狗屁柳神！”
黑三往前跨出两步，刀尖直指柳长庚的鼻尖。
“咱们黑石村的黑山君老爷大发神威，把西山岭的老鬼全引过去宰了！”
“你们这帮泥腿子，是白蹭了咱们老爷的庇护！”
柳二虎捂着流血的脑门，从地上站起来。
“你胡说八道甚么！分明是柳神老爷把那几只游魂抽散的！”
“老子说你们蹭了，你们就是蹭了！”
黑三眼珠子一瞪，伸出两根手指头。
“现在，张庙祝发慈悲，给你们柳树屯一个拜入黑山君老爷门下的机会！”
“老老实实挑两对八岁以下的童男童女出来，跟大爷回黑石村献祭！”
“甚么？”
柳长庚手里的枣木棍抖了两下。
“要四个娃娃去喂妖怪？”
柳大壮双拳紧握，往前顶了一步。
“我们柳树屯世代只拜柳神老爷，绝不拜甚么吃人的黑山君！”
“你们赶紧走，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后头的柳老三、柳四喜等二十几个汉子，齐刷刷抄起地上的木棍和铁锹。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喘气都带着虚音。
黑三身后的几个刀手哄笑起来。
“就你们这群饿得打晃的病秧子，还敢跟大爷们亮家伙？”
“给脸不要脸！”
黑三脸色一沉，大手一挥。
“动手！先把这几个刺头砍翻，再去村里头直接抢娃！”
“跟他们拼了！”
柳大壮大吼一声，抡起木棍照着黑三冲过去。
黑三连躲都没躲，左脚抬起，照着柳大壮肚子踹过去。
砰！
柳大壮饿了好几天，脚底下发飘，当场被踹飞出去一丈远。
“大壮哥！”
柳二虎举着铁锹扑上来。
旁边的黑石村刀手迎面一刀背，拍在柳二虎的肩膀上。
咔吧！
柳二虎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
柳老三和柳四喜刚冲到跟前，就被两个壮汉一人一拳砸在鼻梁上。
鼻血长流，仰面栽倒。
双方刚一照面，柳树屯十几个青壮全被打翻在地。
黑三一脚踩在柳大壮的胸口上，刀刃贴上他的脖子。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废物，也敢在老子跟前炸刺？”
“再去村里把娃娃全搜出来，敢拦着的，直接剁了！”
两个黑石村刀手狞笑着，提刀就要往村里闯。
柳长庚扑通跪在老柳树下，老泪纵横，把脑门往树根上砸。
“柳神老爷救命啊！”
“外村恶霸要绝咱们柳树屯的根了，求老爷显灵啊！”
嗡！
没有半点风的村口，老柳树仅存的半边树冠剧烈摇晃起来。
哗啦啦！
几十根柳条无风自动，在半空中绷得笔直。
“甚么动静？”
黑三动作一顿，抬头往树上看。
话音未落。
嗖！嗖！嗖！
五六根手臂粗的翠绿藤蔓，顺着树干狂卷而下，抽向黑三六人！
啪！
一根藤蔓抽在黑三握刀的右手腕上。
“啊！”
黑三痛呼一声，手腕皮开肉绽，铁刀当啷掉在地上。
还没等他退后，第二根藤蔓直接缠住他的腰，往半空一甩！
砰！
黑三砸在土坡下头的乱石堆里，摔得七荤八素。
另外五个黑石村刀手更惨。
十几根柳条像铁鞭一样，劈头盖脸往下抽。
啪！啪！啪！
衣服抽成布条，后背全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妖怪！这树成精了！”
“快跑！快跑啊！”
五个刀手连滚带爬，把刀全扔了，架起摔懵的黑三就往坡下跑。
跑出十几丈远，黑三才捂着流血的手腕回过头，冲着村口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泥腿子给老子等着！”
“一棵破烂树精也敢伤老子！我这就回去禀报张庙祝，请黑山君老爷下山，把你们这棵破树连根拔起劈成柴火烧！”
“你们全村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死！”
六个恶汉狼狈逃窜，眨眼间没了踪影。
村口矮墙边，柳条重新垂落下来。
不过树冠上的叶子，黄了一大片，飘飘洒洒掉在地上。
柳大壮撑着地面爬起来，看着满地的黄叶，眼圈红了。
“族长爷爷，柳神老爷刚跟老鬼拼过命，今天又为了救咱们强行出手……”
柳长庚颤巍巍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干裂的树皮，转过身看向满地带伤的村民。
“怕甚么！”
“都起来！只要有柳神老爷保佑，咱们柳树屯就不会有事！”
“把矮墙堵死，都回屋歇着去！”
……
夜色压下山头。
柳树屯西头，一间漏风的茅草屋里。
柳四喜坐在床沿上，正拿破布条包扎手臂上的淤青。
灶台边，姜草端着半碗野菜汤走过来。
把碗递给柳四喜，眼圈红红的。
“当家的……”
柳四喜接过碗，喝了一口，咧嘴吸了口凉气。
“咋了？还让今天那帮恶匪吓着了？”
姜草在床边坐下，两只手绞着衣角。
“当家的，你说黑石村跟咱们隔着十二里地，他们都提刀跑来抢娃了。”
“我娘家石洼村，跟黑石村就隔着一道山梁，才五里地啊！”
“我爹娘走得早，村里就剩村长叔和梨丫头他们，他们连饱饭都吃不上，石洼村不会有事吧？”
柳四喜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眉头拧紧，眼底闪过担忧。
柳树屯好歹有一百多户人，还有柳神护着，都差点让人把娃抢走。
石洼村那三十多户绝户沟，拿甚么挡？
看着自家婆娘发白的小脸，柳四喜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硬挤出一个笑。
“能有甚么事！”
“你娘家穷得叮当响，连耗子都不去，黑石村的人去那儿干甚么？”
“你别自个儿吓自个儿，准保没事的！”
“啪嗒。”
姜草眼泪掉在手背上，抬起袖子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当家的，我心里头慌得厉害，右眼皮从晌午跳到现在……”
“要是石洼村真出了事，连个给村长叔收尸的人都没有啊！”
“当家的，算我求你了，明天一早，你陪我翻山回去看看行不行？”
柳四喜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婆娘，把碗往桌上一放，后槽牙咬了咬。
“成！别哭了！”
“今天把那帮恶匪打了，他们近两天肯定不敢再来。”
“明儿个天不亮，我就拿上柴刀，陪你走后山小道回石洼村看一眼！”
……
五里外，石洼村。
天色彻底黑透了。
二十几个汉子，在场院里头足足打了三个时辰的拳，才把药力压进骨头里。
姜山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拍了拍手。
“行了，都收了架势吧！”
“今天折腾了一整天，大伙儿都回自家屋里头好好睡一觉。”
“留栓子和大牛在村口盯着就行，都散了吧！”
“好嘞！村长叔您也早点歇着！”
刘二麻子抓起褂子往肩上一搭，招呼着赵老四等人往院外走。
狗蛋娘抱起已经睡熟的狗蛋，跟李氏结伴往村西头去。
偏房檐下，姜梨站起身，牵起打哈欠的小禾。
怀里头，吃饱喝足的雪狐幼崽正团成一个白球，睡得正香。
“小禾，走，咱们也回屋睡觉去。”
姐妹俩刚走到院门边。
姜梨怀里的小白毛球，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从姜梨臂弯里探出脑袋，粉嫩的小鼻子朝着村口方向，急促地抽动了三下。
紧接着，浑身雪白的绒毛炸起！
嗖！
幼狐四爪一蹬，直接从姜梨怀里跳了下来，稳稳落在青石板上。
对着院门外村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叫声。
“啾！啾！啾！”
正准备跨出院门的赵烈和姜铁柱，脚步同时一顿。
院子里还没走远的二十几个汉子，齐刷刷停住步子，扭头看向地上的小狐狸。
刘二麻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咋回事？这小仙兽大晚上的冲门口叫唤甚么？”
赵烈手腕一翻，眼神看向黑漆漆的村口方向。
这大半夜的，外头又有人摸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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