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堂。
周管事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补录旧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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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一次。”周管事说，“把散在各处的旧档，抄进总册。”
“抄多久？”
“三个月。”
“工钱呢？”
“减半。”
“住哪儿？”
“册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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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站着三个人。
沈砚，一个老书吏，还有一个不认识的杂役。
老书吏姓吴，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
“我干。”吴书吏说。
“为什么？”
“册库里暖和。”他说，“冬天不用烧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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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事看向沈砚。
“你也干？”
“干。”
“你知道三个月减半工钱，等于白干一个半月。”
“我知道。”沈砚说，“可我算过另一笔。”
“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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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录要三个人。”他说，“两个抄，一个检校。”
“是。”
“三个人，三个月，要三份灯油、三份口粮、三间铺。”
“是。”
“我只要一份口粮、一盏灯。”沈砚说，“我不睡铺，我睡册库。我把册库的灰扫了，把霉布了，把老鼠药下了。”
“这些本来要另外派人。”
“不用派了。”他说，“宗门省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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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算得挺精。”
“我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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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检校呢？”周管事说，“检校要两个人同抄，一人念，一人写，写完互校。谁给你做检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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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门口有人说话。
裴照站在那里。
她穿着丹房首席的袍子，右手腕上还缠着布。
“我做检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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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做检校？”
“补录是宗门的事。”裴照说，“我闲。”
“工钱？”
“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念。”裴照说，“我念，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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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行。”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
写完，他抬头。
“明日进册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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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库在宗门最西边。
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门是铁的，锁有三把。
推开的时候，灰尘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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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全是册子。
从地堆到顶，一摞一摞，用麻绳捆着。
有的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有的捆绳断了，册子散在地上。
墙角有老鼠的动静。
他往里走，脚下的灰起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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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裴照说，“从这里，抄到这里。”
她指了指南边那一堆。
“那些是废册。”她说，“不抄。”
“废册为什么在这儿？”
“废了也要留着。”她说，“纸比人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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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是清灰。
第二日是理捆。
第三日才开始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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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的时候，裴照坐在他对面。
她念，他写。
“宗门历三百一十四年，丹房器物，第三十七件——”
他写。
写完，她把纸拿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看。
“这个‘器’字，你少了一横。”
他改。
改完，她再拿过去看一遍。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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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得很慢。
有时候念到一半会停，停下来看纸。
他不问为什么停。
她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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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到第十日，他摸清了册库的排法。
最外面是新册，往里是旧册。
再往里，是捆绳上系黑布条的，那是废册。
最外面是新册，往里是旧册，最里面——
最里面那一堆，没有编号。
麻绳上系着的是一根红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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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堆是什么？”
“不知道。”裴照说，“捆上写着‘待定’。”
“待定？”
“不知道是谁定的。”她说，“反正没人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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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日的夜里，他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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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开红布条，翻开最上面那一本。
封皮上没有字。
第一页上写着：守炉人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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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
每一代只有一个名字。
有的名字后面画了横，有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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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九代。
名字是“陈”。
只有一个字。
后面画了九道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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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十代。
“沈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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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很久。
灯在手里晃。
然后他看见，那个名字的后面，还有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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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格的格线是画好的。
格子里有字。
被人刮过。
刮得很干净，只剩一层白。
刮了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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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格的上方，写着两个字：
代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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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守。
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有在别的册子上见过。
守炉人名录，一代只有一个名字。
为什么会有“代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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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指放在那一格上。
纸是凉的。
刮过的地方比别处薄，摸上去像一块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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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么？”
裴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把册子合上。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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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走过来。
她没有问。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
“我白天抄的。”她说，“抄的是这本册子的序页。”
“序页有什么好抄的？”
“有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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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纸摊开。
“这本册子的序页上写着：宗门历三百二十四年立。”
“三百二十四年。”
“对。”裴照说，“可我今天数了一下它的页数。”
“页数怎么了？”
“三个月能抄三百页。”她说，“这本册子有三百六十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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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出六十页。”
“六十页，是两个人的活。”裴照说，“可册子上只写了一个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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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裴照说，“纸。”
“纸？”
“这本册子的纸，比三百二十四年的纸要新。”她说，“我摸过三百二十四年的纸，那种纸发黄，脆。这个不发黄。”
“那它是哪一年的纸？”
“不知道。”裴照说，“但我知道，它比它自己写的，晚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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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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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抬起头。
裴照看着他，眼睛很静。
“我不是来帮你查的。”她说，“我是来说一件事。”
“什么事？”
“这本册子，是补出来的。”她说，“补录补录，补的不是缺的页。补的是——它想让你看见的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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