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安西城，古路愈发空旷。
师徒二人沿着时断时续的光路向西，沿途的星辰一颗比一颗冷寂，座标点也越来越稀疏，有时走上三五日，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漆黑虚空，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彷佛整条古路、整片星海，都在朝着某个无声的尽头缓缓沉下去。
这一日，前方的黑暗里，忽然透出了一点绿意。
张唯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那是一座悬在星空中的岛屿。
岛屿不大，方圆不过百里，岛上却绿荫成林，古木参天，一条条灵瀑自岛缘垂落，水光在虚空中折射出淡淡的虹，林间有灵禽栖息，云雾缭绕，俨然一处生机盎然的仙家福地。
按在死寂了不知多少万里的古路上凭空看见这样一座岛，便如同在大沙漠里撞见了一片绿洲。
「这地方有点意思。」
孙悟空扛着棒子，火眼金睛扫过全岛，「不是幻化，是真有灵脉，根子还不浅。」
二人落在岛前，循着一条青石小迳往里走。
林子深处，隐约露出一片屋舍的飞檐。
走到近前，赫然是一座道观。
道观不大，却收拾得极为乾净，山门、钟鼓楼、三清殿、两侧的云房一应俱全，门前两株古松苍劲，檐下挂着的云板被风吹得轻轻作响。观门开着，院子里有几个道人，或洒扫静坐，在松下煮茶，听见脚步声，纷纷抬起头朝二人望来。
那些道人的气息有些古怪，似人非人，可张惟一眼便看出来了——那是山精草木点化成形的精灵，修得一副人形，气息平和，并无恶意。
三清殿的门开了，一个道人迎了出来。
那道人看着中年，身着月白道袍，头戴一字巾，面容清癯，周身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
可张唯的元神扫过，却在他身上感应到一种极其悠长、彷佛与这座岛、这片星海连在一起的道韵。
「两位远来，贫道这厢有礼。」
道人打了个道门的稽首，目光在张唯那颗光头僧袍，又在孙悟空那副毛脸破烂僧袍上转了一圈，露出几分疑惑，「观两位的装束，是佛门弟子？」
「装束是装束，门道是门道。」
张唯平静开口，「和尚是穿给人看的，你说我是佛门，其实也可以是道门。」
「哦？」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此话怎讲？」
「佛本是道。」张唯道。
道人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他侧身让开道路，抬手虚引：「好一个佛本是道，贫道自诩在这星海里看了万年的热闹，还是头一回听人把这四个字，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两位请进，殿中奉茶。」
孙悟空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拖着棒子跟上，嘴里嘟囔：「又喝茶又谈天，走了这麽远，也不见个能打的。」
三清殿中，道人亲自煮茶，分宾主坐下。
「贫道自号寻道人。」
他一边斟茶，一边道，「是这座岛上的观主，万年前天还没碎，贫道便自仙神之中走了出来，踏上这条星空古路，走累了，便寻了这座无主的星岛落脚安家，一住便是万年。」
「还没请教两位的名号？」
「他叫三藏，」
孙悟空不等张唯开口，懒洋洋地接了话，指了指自己，「俺是他徒弟，你唤俺一声孙悟空便成了。」
寻道人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二人一遍，目光在孙悟空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恢复了平静，将茶盏推了过去：「齐天大圣，久仰。」
「什麽齐天大圣、斗战胜佛的，都是虚的。」
孙悟空摆摆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砸了砸嘴，「寡淡，没有酒。」
寻道人笑了笑，也不恼，转头看向张唯：「小师父这一路，与大圣结伴，是从三十三天来？」
「从三十三天来，也从现世来。」
张唯道，「我们这趟顺着佛门的西行路走，走着走着，便走出了他的西天，上了这条古路。」
「佛门的西行？」寻道人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张唯也不隐瞒，简要说了一遍。
寻道人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待张唯说完，他才轻叹一声。
「好手段。」
他道，「小师父这是借佛门的剧本，走自己的路，他要渡你，你便顺着他的渡，把他的棋盘当成了脚力，这份心性，比贫道当年强。」
「我看你这观里供着三清。」
张唯转了话头，「你是道门出身，为何也在这古路上？」
这一问，便开启了话匣子。
寻道人谈起天碎旧事，谈起他当年在仙神之列，亲眼看着三十三天如何一点点朽坏，看着果位如何散去，看着漫天仙神如何从云端跌落。
他懂的东西极多，从道门的金丹、元婴、阳神、合体，到佛门的罗汉、菩萨、佛陀，从四洲三千界到星空古路的来历，无所不晓，与张唯一问一答，谈天说地，越说越深。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直打瞌睡，棒子横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末了实在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个讲究人，」
他撇撇嘴，「谈天论道，之乎者也，一个空字能掰扯半日，一个道字能绕三天。俺当年成佛作祖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这个，有那工夫，不如打上一场，谁的道理硬，谁便是道。」
寻道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看向孙悟空，认真问道：「那依大圣之见，何谓道？」
「打得过的，便是道。」
孙悟空理直气壮，「俺的棒子说什麽，便是道。」
「粗是粗了些，」寻
道人笑了，「可细品，倒也不算错。」
他收了笑，神色郑重起来，目光重新落回张唯身上：「说了半日闲话，还没问正经的，两位踏上这条古路，究竟所求为何？」
「求仙。」张唯吐出两个字。
「求仙？」
寻道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摇头而笑，「小师父，你可知贫道为何自号寻道人？」
「万年前，贫道踏上这条古路，也是为了寻仙。」
他道，「那时候三十三天还在，可仙神的道已经隐隐走到了尽头，贫道不甘心，便想在这星海里寻一寻仙的根。」
「万年找下来，贫道只寻到了一个结果。」
寻道人的声音低了几分，「如今道果皆寂，仙人逝去，当年的漫天仙神，果位一散，仙寿神通修为便如同退潮一般从身上往下褪，绝大多数都退回了凡人。」
「你要寻仙，三十三天里，早已没有仙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张唯端着茶盏，心中却念头飞转。
道果皆寂，仙神退凡。
可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地方。
仙府。
那座他在第二界域尽头，在乱域之外误入的仙府。
他的便宜师父昭微元君，那身深不见底的律令大道，浩瀚的紫府清光，与这方天地的仙神截然不同。
难道……
张唯心中一动，隐隐触到了一个念头。
仙府所在的界域，道果是完整的，昭微元君之所以有那等广阔的律令大道，那等仙神之姿，或许正是因为那一座界域的天没有碎，那一方天地的果还在。
仙不在碎掉的三十三天里，仙在别的完好的界域里。
他没有将这念头说出口，只是不动声色地问道：「观主寻了万年，难道就没有寻到一星半点的仙迹？」
「寻到了。」寻道人却答得乾脆。
张唯与孙悟空同时看向他。
「两位随贫道来。」
寻道人起身，领着二人出了三清殿，穿过道观，一路走到岛屿最边缘的一座望星台上。
望星台悬在岛外，脚下便是无垠星海。
三人立在台上，寻道人抬手，朝着四面八方那片没有尽头的漆黑虚空，缓缓一划。
「两位请看。」
他的声音在风中传开，「大千世界，三千小千，四洲八荒，三十三天，听着浩大，可若放到这无穷星海面前，算得了什麽？」
「当年阴秽不祥打碎了三十三天，破碎了那一方维度——可它打碎的，终究只是这方天地，是一座屋子塌了。」
寻道人道，「屋子再大，也有边，屋子外面的星海，没有边。」
「贫道在这岛上望了万年，看得清清楚楚，星空古路的尽头，截断之外，确实有一方新天地。那里的光，贫道亲眼见过，那里的道与这方天地截然不同。」
孙悟空火眼金睛瞪大，朝着古路尽头望去，张唯也沉默着，目光投向西方。
「那你为何不去？」
』孙悟空忍不住问，「你既然望见了，为何不去寻？」
「贫道道行不够。」
寻道人摇头，语气里有几分坦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那片新天地看着近，隔着的却是天堑，贫道这等修为，走不到半路法力便要耗尽，连屍骨都要凉在星海深处。」
「所以贫道便在这岛上安了家，」
他转过身，望向道观的方向，「等一个机缘，也等後来人。这岛上的精灵，贫道一一将它们点化，教它们修行，让它们在这星海里陪贫道守着这座观。」
张唯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观中那些道人。
山精草木，点化成形，它们没有仙神的过往，也没有三十三天的包袱，在这星海里的孤岛上青灯古观，似乎真的要这麽长长久久地住下去。
「多谢观主指点。」
张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西方，「既然新天地在望，这条路，我们便走到底。」
「小师父可想清楚了。」
寻道人看着他，「前方的路比你走过的都要凶险，古路截断处，那片连道都无法存续的空域，贫道连靠近都不敢。你与大圣虽有通天的本事，可若走不通。」
「走得通要走，走不通也要走。」
张唯打断他，「我从现世一个凡人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走得通三个字。」
孙悟空在一旁咧嘴笑了，将棒子往肩上一扛：「师父这话，俺爱听。」
二人不再耽搁，当天便要启程。
寻道人将他们送到岛前，又取了些灵茶灵果让他们带在路上，看着张唯那张平静的脸，孙悟空那副桀骜的模样，他稽首一礼。
「两位此去，多多保重。」
他道，「若真走到了那片新天地，莫要忘了，这星海里还有一座寻道观，一个寻道人，在此等着你们的讯息。」
「好说。」孙悟空摆摆手，「等俺师徒寻着了仙，少不了你的酒。」
张唯也合十还礼，随即转身，与孙悟空踏上古路，两道身影一路向西，渐渐没入星海深处。
寻道人立在岛前，目送着他们，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他脸上的平和，才缓缓淡了下去。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转身回到观中，没有去三清殿，而是独自进了後殿的一间静室，反手关上了门。
静室里没有点灯。
寻道人在中央站定，抬手，一道极隐晦的连张唯的元神都未曾察觉的神芒自他指尖飞出，没入静室尽头的虚空。
片刻之後，那片虚空，微微波动起来。
一个声音自波动深处响起，听不出远近，辨不出喜怒，平静得如同这亘古的星海。
「何事？」
「回禀上尊。」
寻道人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古路上，过去两个人。」
「一个是现世的张唯，合体圆满，律令之道，深不可测，另一个。」他顿了顿，「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两人都做和尚打扮，说是从小雷音寺而来，要前往西极之地取得救世真经。」
虚空里的声音，沉默了。
这一次，那平静之下，隐隐透出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孙悟空……」
声音带着满是意外和轻笑：「看样子佛门是真没人了，竟然还想依葫芦画瓢，再走一遍西游。」
「他也走到这一步了。」
「上尊？」寻道人试探着开口。
「不必拦。」那声音缓缓道，「让他们来。」
「这古路上，等了万年，该来的，总要一个个来齐。」
「贫道，就在这路的尽头。」
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连同虚空的波动一同归於沉寂，「等着他们。」
静室里，寻道人垂手而立，久久没有动。
（新书满十万字了，大家可以追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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