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货物——」
说到这里他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茶点。
「部分样品子爵可以在镇内的供销社和仓库看到实物，品质与黑脸船长在银沙城展示的别无二致。」
「甚至有一部分因为近期工艺改良，质量要比之前样品更好些。」
布鲁迪在这个时候忍不住插话问道。
「罗德男爵，我们进来时，看到港口停着克拉斯伯爵和伊薇特女伯爵的座舰————他们也在黑滩镇吗？」
年轻人的眼中总是充满探究欲。
说实话，罗德还是蛮喜欢这种眼神的。
相较於大部分贵族眼里天然存在的傲慢和底层原住民眼里的麻木。
这种眼神至少代表着探索和希望。
「是的。」罗德坦然回答道。
「克拉斯伯爵与伊薇特女伯爵目前正在黑滩镇做客，并与我们商讨一些合作事宜。」
「两位伯爵大人对本地的发展颇感兴趣。」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句话落在切斯特子爵耳中，分量却是够重了。
能让两位实力派伯爵同时停留并明确的商讨合作。
黑滩镇的价值和潜力，确实值得重新评估。
切斯特子爵脸上的肌肉动了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内心的波动。
放下茶杯後，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又正式了一些。
「合作——不知黑滩镇除了护航和那些货物，还有哪些值得合作的地方？」
他原本想说「还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但话到嘴边就临时改了口。
罗德闻言微微一笑。
他知道当前的时机正在变得成熟。
於是他将自己的目光直视切斯特子爵，语气更为诚恳道。
「不瞒子爵大人，黑滩镇对银沙城确实另有一项合作提议，或许能为您解决一个长久以来的麻烦。」
「同时，也能为双方带来新的收益。
「麻烦——收益？」
「你是想谈论臭黑湖？」
子爵眯起了眼睛。
看上去比较警惕，只不过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期待。
毕竟黑脸之前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了。
所以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个地方。
「是关於臭黑湖的治理。」
罗德直接点明，不打算继续卖关子。
油湖这玩意对无法治理的原住民而言就是深重的污染。
同样的东西对於有能力对其进行开发的人就是宝贵的资源。
「黑脸向我详细描述过那片区域的情况。」
「臭油从地缝中漫溢出来，形成湖泊污染土地，使得当地鸟兽绝迹。」
「对银沙城而言，它本身就是一个不断侵蚀领地的负累，而非高效的资产。」
「至少据我所知，银沙城无法独立靠着沥青采集和石脑油提炼来换取足够的利润。」
技术门槛本身就是天然的产出壁垒。
银沙城这种盐邦，本身没有对应的石油资源开发技术。
而南部大陆虽然有对应的技术，但报价并不能让切斯特满意，需要他垫付大量的资金。
切斯特子爵的眉头紧紧皱起。
提到臭黑湖，他的语气就变得有些烦躁。
「没错，那鬼地方就是个烂泥坑。」
「每年都要耗费掉我不小的人力去勉强控制它的蔓延，还要处理那些沾上太多黑油而死掉的蠢货奴工。」
罗德带着深表同情的眼神轻轻颔首。
「我们需要沥青、煤油和石脑油等产出物。」
石油这玩意属於中枢产业链。
它的粗炼和精炼都能获取到不同的原材料。
粗炼从最普通的常压蒸馏加冷凝，再到减压蒸馏等。
而精炼包括裂化、重整、加氢、脱硫、脱盐、催化、延迟焦化等等。
在大力发展机械技术的同时，就必须要尽快掌握充足的石油资源。
仅是润滑脂一项，矿物润滑油就具备了得天独厚的优势。
现在黑滩镇的农机和蒸汽机所用的复合润滑脂仍然以优质牛羊脂作为基底。
工作温度超过100℃的时候，牛羊脂就会飘出香味——
机械齿轮的摩擦声会大大增加。
「黑滩镇在如何处理这类粘稠矿物和抑制污染方面，有一些独到的见解和初步的技术尝试。」
罗德沉吟了片刻後才缓缓说道。
他并没有夸大其词，链金工坊那边早在冬季结束前，就已经针对石油的初步分馏进行过提炼实验。
目前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和经验积累。
至少不再像原住民那样只会取沥青和石脑油。
「我们提议，由黑滩镇以租赁的形式，接手臭黑湖及其周边受污染严重的区域。」
「租赁期间，黑滩镇每年向您支付一笔固定的租金，无论我们能否从那里获得收益，这笔钱都按时交付。」
「同时，我们将负责投入人力物力，尝试遏制湖面扩张，清理污染。」
「这笔钱，您也可以选择用来抵换黑滩镇的货物或是护航服务。」
房间里安静下来。切斯特子爵的手指敲击着自己的大腿。
他的脑海里正在飞快地权衡利。
罗德的说法跟黑脸一样，每年固定的一笔租金旱涝保收，这听起来很诱人。
臭黑湖对他来说确实是块心病。
毕竟投入大，见效微，还容易造成奴工伤亡。
如果黑滩镇愿意接这个烂摊子，他也乐得清静。
至於黑滩镇能不能从中稳定获利——
他内心深处并不太看好。
但万一呢？
而且就算黑滩镇最後亏了，租金他也照拿不误。
从港口和远眺的工坊群规模来看，这里确实对粘稠的油料资源有着极其旺盛的需求。
这会儿的码头都有来自南方的运输船，上面满载着用冰霜系符文冷凝住的沥青压舱块。
说实话，沥青这玩意倒是不贵。
很多南方商船都会用凝固的沥青块做压舱石。
布鲁迪看向父亲，欲言又止。
他认为罗德男爵敢提出这样的方案，必定有所倚仗。
因为黑滩镇展现出的气象，让他觉得对方或许真能从那片黑湖里捞出更多的利益来。
「租金具体能给多少？」
其实「租借地」在非武力胁迫形式下属於中性概念。
毕竟租借地的主权不变。
罗德要对付银沙城这种老派的盐邦城市其实非常轻松。
但是没有必要过於心急地主动跟其它贵族势力开战。
就如之前，即便他知道贝索斯男爵在搞盐，也没有派人去阻止。
北方不是一个人的北方。
他现在偏安一隅倒是非常安逸。
没必要跳出去充大头。
发育期每一天都是宝贵的。
当前多安稳一天，未来就能少操心一百天都不止。
就算是狼主也只是警惕他，但压根看不起黑滩镇，而这恰恰是罗德所需要的。
切斯特子爵还是比较关心利益上的问题。
罗德报出了一个数字，每年8500枚金葡萄。
不高不低，对於一片「废地」来说，算得上优厚。
当然，有个补充条件，银沙城必须要在临海处划拨一处专属的海区供黑滩镇修建一处不对外开放的货运码头。
黑滩镇的船只将会在这里停靠并运走臭黑湖的产出和治理後的「废料」，而诸如沥青和石脑油等物资，可以让银沙城按照货值10%的优惠税率逐船徵收税款。
除此之外，不再单独给予任何分成。
原本他的想法是给10%的分成，但考虑到後续的开发产出，还是逐船缴税更划算些。
这笔钱不足以让子爵暴富。
但恰恰也显示出诚意。
既承认土地自前价值有限，也表达出了长期合作的意愿。
子爵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但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
「这件事——我还需要考虑。」
「但确实可以先谈谈更多的细节了。」
他能这麽说就已经算是相当大的松口让步了。
罗德见好就收，并不急於逼迫对方立刻做出决定。
他将那份粗略的租界提议框架递了过去。
「子爵大人可以慢慢考虑。这是我们初步的一些设想，您可以在黑滩镇多住些时日，有足够的时间仔细斟酌。」
切斯特子爵接过文件，粗略扫了几眼，便收了起来。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护航的事，还有你们说的船——我还是要亲眼看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虽然因为两位伯爵的存在而收敛了脾气。
可骨子里的精明和谨慎并未消失。
护航关系到他的盐路安全，这是他此行的首要目的之一。
「这是自然。」罗德主动站起身。
「水兵军团的主要驻泊和训练基地，以及大部分战舰的维护坞都被设在更北边一处隐秘的海湾中，那里同样避风，条件也更适合舰队驻紮。」
「如果子爵大人不嫌奔波，我们现在就可以启程前往参观。」
「北边的海湾？」
子爵也站了起来，握紧了手杖。
「多远？」
「乘快船，约莫两刻钟。」
「走陆路的话，骑马还会更快些。」
「镇区到那里有简易的直道。」
罗德回答。
他安排前往参观，固然是为了展示实力，满足子爵的查验要求，同时也是为了将谈判者的注意力稍微转移。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和子爵所关注的重点是完全不一样的。
罗德在乎臭黑湖，而子爵则更在意黑滩镇在海上的军事实力是否真如黑脸「吹嘘」的那样。
「还是走陆路吧，这一路乘船已经快让我受够了。」
切斯特摸了摸自己的大肚腩。
他厌倦了待在船上的生活和来时那海天一色的单调景致。
罗德领着切斯特子爵和其子布鲁迪走出港务厅。
黑脸在陪同了一会儿就被获准先去休息。
对於他的表现，罗德还是很满意的。
港务楼外，海风迎面吹来。
风中带着咸湿与隐约的煤烟味儿。
子爵拄着那根镶嵌贝壳的手杖，肥胖的身躯略显蹒跚。
只是眼神却在不断扫视着四周。
布鲁迪更为兴奋，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码头上来往的水手、堆叠的货箱和远处那些正在修缮船只的工匠。
「我们要往北走。」
罗德指了指港口北侧一条新开辟的道路。
「舰队主力停泊点原本地形复杂，後续在持续的改造下，如今变得更适合驻泊和进行改装作业。」
道路是压实的碎石与黏土混合铺就。
两侧每隔一定的距离就竖立着一根简易的木杆。
上方有锥型的挡雨罩，下边则是一盏油灯。
虽然看起来简陋，但却不失整齐。
能同时乘坐8~12人、由四匹马同时拉拽的大型马车正停在前方的路口待命。
只是众人还没走多远，身後便传来一阵加快速度的脚步与谈话声。
罗德回头，只见克拉斯伯爵那壮硕的身影正大步走来。
伊薇特女伯爵则在不远处，在两名侍女陪同下步伐优雅地跟上。
「罗德男爵！」克拉斯伯爵洪亮的声音响起。
「我已经取好东西了，接下来可否与你们同行？」
他走到近前，对切斯特子爵点了点头。
「啊，切斯特许久不见。」
「你似乎又胖了些。」
「上次见面还是在一场宴会中，当时你至少还在保持修炼。」
切斯特子爵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神情，立刻微微欠身致意。
「克拉斯伯爵，还有伊薇特夫人。」
他自光在两位伯爵身上停留片刻，显然没想到他们会主动参与。
伊薇特女伯爵只是淡淡一笑，她对这种家夥没什麽兴趣。
目光就转向罗德了。
「正好我也想走动走动。」
於是，一行人变成了四位贵族及其亲属随从。
他们乘坐马车向北而行。
道路逐渐离开主港区的喧嚣，两侧开始出现尚未被全面砍伐的针叶林。
空气里的海腥味被松木的清气冲淡了不少。
马车前进了大约二十多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道缓坡，坡顶有两座坚固的石砌哨塔和拒马。
还有足足一个连队的卫兵。
他们隶属於治安军，全都穿着皮甲并佩戴黑礁徽记。
防线两侧都架着蜂巢统和待命的长弓与转轮步枪。
罗德从马车前露出脑袋朝卫兵点头。
卫兵在行礼後就拉开一道以厚重原木和铁丝构成的栅门。
穿过栅门，驶出缓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天然岩岬半环抱的隐秘海湾。
入口有暗礁分布，除非熟悉水道，否则极难驶入。
海湾内水面平静如镜，映照着铅灰色的天空。
而水面上，密密麻麻停泊着上百艘战船。
这其实不是全部的阵容，数个编队都随着客船与货船去了南方，或是转运货物，或是雇佣工匠并招募自由民去了。
但眼前的阵容还是足以让切斯特子爵的脚步停顿。
他身旁的布鲁迪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
这里的船便是经过修复改造的王国海军战船，以及来自奥尔德林家族且同样经过改造的鹿角战船。
眼前的船只阵列与二人预想中的情况截然不同。
它们按照型号与状态分区停靠。
最近处是二十余艘经过全面改造升级的鹿角战船。
这些战船属於奥尔德林家族的招牌款式。
不过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它们与标准的奥尔德林家族战船有了明显的不同。
侧舷经过加厚，预留出了一排排设有活动式挡板的方形窗口。
似乎是为某种武器准备的。
船身水线附近加装了额外的弧形金属护板和尖刺。
表面铆钉密布，看上去格外粗犷结实。
还有一些战船在临岸的一侧仍吊着脚手架，工匠在船体上敲打或涂刷着什麽。
叮当声在海湾内轻轻回荡。
而更远处则是另外一批战船。
它们的体型普遍还要更大几分，船体线条也要更为厚重。
船身上覆盖着层层铆接的装甲板。
即使多有破损修补的痕迹，仍能看出其原先优良的工艺。
这些正是投效而来的王国海军新式战船。
在经过改装後变得更加威武霸气。
其中分为主力战船、快速护卫舰与侦查船。
其中几艘正在进行风帆的调整更换，巨大的特制帆布被水手们协力拉升，在微风中缓缓展开。
符文法阵也处於良好运行的状态。
看得出这些战船确实经过了良好的维护和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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