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回到书房时天刚蒙蒙亮。
窗外还残留着夜色的深蓝。
他在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後坐下，没有立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跟谢莉尔的道别还萦绕在心头。
但她有她的路要走，他也有他的事必须做。
这份短暂的不舍很快就被更为具体的计划所取代。
他闭目养神不到两个小时，外边晨光就已经彻底照亮了窗棂。
德克兰先一步完成了晨练，轻手轻脚地送来了早餐和热茶。
此时见他已醒，便低声汇报了几件需要紧急处理的琐事。
罗德一边吃着夹了燻肉和鸡蛋的面包，一边专注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赞同。
随着食物下肚，暖意驱散了残留的困倦。
他的思绪也彻底清晰起来。
现阶段当务之急的任务是处理银沙城的臭黑湖。
切斯特子爵的租借协议和护航剿匪的雇佣委托，这两件事必须尽快落地。
尤其是臭黑湖，那是未来的液体黑金。
这对罗德而言是一刻也耽误不得。
罗德推开餐盘，铺开了一张北域及临海区域的羊皮地图。
目光落在标注着银沙城的港口符号上。
他需要亲自去一趟。
初期的工作，诸如码头选址、初步勘探，还有与银沙城方面对接细节，派别人去固然可以。
但效率和最终定调会差很多。
更重要的是，他要亲眼看看那座臭黑湖的实际规模和环境。
还要去亲自评估银沙城的港口条件、跟进子爵後续的协作，顺带还得了解海蜥蜴活动的确切范围。
有些判断，必须基於他的亲眼所见。
於是他提笔，在旁边的纸张上快速列出清单。
首先是船只。
这次就不能只派一两艘船去了。
那显得单薄，也缺乏应对意外的余地。
他打算带上至少六艘经历过火炮化改造的战舰作为核心。
再配属四艘装备精良的巡防战船和两艘大型货运帆船。
货运船负责运送首批勘探人员和必要的工具物资。
还要运送一部分用以完成臭黑湖先期勘探和资源采集的设备。
舰队规模适中，既能体现重视和实力，又不会过於招摇。
人员方面，黑脸必须随行，他是最初与银沙城接触的人，熟悉子爵和那里的情况。
还要带上几位精通建筑、水利和初步化学处理的工匠。
以及不低於一个连队的精锐卫兵。
法修斯学士可以留下处理日常政务，但需要霍雷肖或伊莱贾其中一人随行，负责文书和谈判细节的记录与协助。
剿灭海蜥蜴的准备也差不多到了可以同步进行的时候。
此外就是掌握【御水】的马恩，还有霜烬，必要时直接骑乘霜烬赶路，要比坐船快多了。
对於兼职坐骑这种事，霜烬倒是并不抗拒。
不过目前领地有资格上她背脊的除了罗德就只有蛛魔领主墨拉斯。
如果行程来得及的话，罗德还打算去一趟北霜港。
据他所知阿克索男爵等北域贵族的动员周期快结束了。
狼主蠢蠢欲动的消息想必让他们心急如焚。
除此之外，罗德这次还打算分别在银沙城和北霜港「寻宝」。
利用小地图搜罗奇物和天赋人才。
最近入港船只颇多，罗德也时常去港口边溜达，却连一个天赋者都没发现。
而这次去银沙城，罗德要顺便把剿匪的事给办了。
於是，他唤来菲利普，让他去请水兵军官哈维和几位有丰富剿匪经验的海军军官下午来书房议事。
他需要关於海蜥蜴活动区域、惯用战术、夏季日临近前後对方活动的汇总情况。
切斯特子爵带回的信息比较基础，还要结合近期商船遭遇的报告加以分析。
另外战船出港前都要再次检查维护一遍。
弹药补给要备足，防潮贮存的工作也不能落下。
所参与行动的水兵们已经提前进行过针对性训练。
罗德写下「训练」、「情报更新」、「船只检修」、「弹药补给」几个词，并在後面做了补充说明。
开采计划是另一条线。
臭黑湖的开发不能拖延太久。
他打算采取渐进策略。
第一期，先派人进驻建立临时营地。
对油湖范围、油层深浅和溢出量进行详细测绘。
防护装备要携带足够的数量。
臭黑湖的臭可不是夸张的描述。
这种原油满溢出来後，确实会释放出各种刺激性的物质。
同时，罗德还要在租赁的海区内选址，修建一个牢固的专属码头和配套的仓库。
第二期则是根据测绘结果，挖出三层铺垫的阻拦圈。
同时开始小规模的试验性开采和初期提炼。
主要目标是获取足够多的原油样本，并测试不同的初级提炼方法，同时开始建造正式的提炼工坊和储油设施。
第三期，才是大规模开采和後续化工生产的铺开。
届时罗德会直接修建炼油厂。
这需要时间，但每一步都必须要走稳。
钱、人、材料样样不可或缺。
主要的人力和物力，到时候罗德打算通过此前约定的协议方式通过银沙城本地解决。
当然，核心的设备和技术工匠肯定得来自黑滩镇。
罗德揉了揉眉心。
克罗恩已经从海鲨岛传回消息，购买工奴的事情正在联系南部大陆的奴隶商人，数量大概在八百左右。
预计夏季日前後能运抵银沙城。
这批人在简单的调教和培训後直接投入到臭黑湖的初期建设和开采中。
防护装备使用覆胶的厚布工装、简易的呼吸过滤器和防滑的靴子，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加紧制作。
提炼设备所需的铜罐、耐腐蚀的管道、冷凝装置，工坊区也已优先排产。
说到克罗恩，罗德已经下令让他近日有序且谨慎的前往寒霜坚壁附近寻找其他猛禽魔兽的巢穴。
有机会的话，罗德打算驯服更多的猛禽魔兽。
他写满了三张纸，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
这个时候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海港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和船只进出港的声响。
黑滩镇在忙碌中开启了新一天。
罗德这才放下炭笔，将写好的清单整理好。
下午的会议，他需要将这些想法具体化，形成可执行的命令。
北域实在是过於广袤。
清晨，当春日的风吹过冰松巨城的巍峨城墙时，依然带着针尖似的寒意。
只不过这寒意里混入了远处松林传来的阵阵涛声。
冰松巨城坐落在一片微微起伏的平原上，背靠绵延的灰白色山脉。
附近就是大名鼎鼎的冰松谷。
虽然不是主城所在，却也是巨城外的另一处核心地带。
单论城市规模而言，这里显得粗犷且浩大。
厚重的石砌城墙呈现出一种经年累月的深灰色。
上面密布着岁月和战火留下的痕迹。
城墙依地势有所起伏，好几座高大的方形塔楼好似巨兽的獠牙般凸出。
上面飘扬着冰松谷的旗帜。
深蓝底色上有一棵银白色的雪松傲然挺立。
这座城市并非古老世家的传承之地，它的崛起与繁荣，紧密伴随着「黑心伊凡」先王的大量扶持政策。
城墙的砌石看起来很规整，街区规划横平竖直，这跟那些随着历史自然发展、巷道曲折的古老城镇风格迥异。
但也正因如此，城内主干道格外宽阔，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让过往的旅人大多都选择在此落脚。
潘妮·潘德拉贡，此刻化名为潘娜·银星，正穿着一身用料考究但款式并不过分华丽的深褐色旅行裙装。
她外罩一件镶有银星商会徽记的外套。
那是一颗被细线环绕的银色八角星。
身後还披着用大量灰鼠皮缝制而成的斗篷。
她的金色长发精心编成了北域民间少女常见的发辫盘在脑後，再用一条素色头巾包裹大半，只露出几缕松发在额前。
她脸上用了些施法者提供的，能轻微改变肤质和淡化容貌特徵的药剂。
这让潘妮看起来更像一个常年奔波，肤色健康的商人後代，而非养尊处优的王室公主。
她乘坐的是一辆购置於泽拉斯地精财团的马车。
车厢带有简易减震装置且密闭。
外表朴素，内里却足够舒适。
车队规模不大，除了她这辆主车，还有两辆装载行李和样品的货车，以及二十名扮作商会护卫的灰羽卫队精锐。
队长老艾德温，那位五色耀光级的强者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管家。
他穿着厚重的羊毛外套，骑着一匹在北域常见的优质矮种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
车队从巨城的南门进入。
守门的卫兵检查了银星商会的凭证。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东西，由真正的银星商会管事签发。
随後又粗略查看了货物，便挥手放行。
潘妮透过车厢侧面镶嵌着透明云母片的小窗安静地观察着外边的情况。
城内的景象跟皇城大不相同。
街道宽阔，但路面没有铺设石板，是夯实的泥土地。
来往的车轮和马蹄已经在这里碾出了深深的辙印。
而春雨则让有些地方变得泥泞。
两旁的建筑多以石木混合结构为主，底层往往是店铺或作坊，厚重的木门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
铁匠铺风箱呼响，火星从门缝溅出。
皮货店门口晾晒着硝制过的毛皮，散发出特有的气味。
北域所用的皮毛硝制手法依然原始且粗鲁，他们用尿液硝皮，还固执地会加入一泡狗尿，据说会让皮子的品质更好。
但这让北域的皮货店总是萦绕着一股尿骚味。
酒馆的幌子在风中晃动着。
即使当前是上午时分，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粗犷谈笑声。
行人的衣着厚重朴实，多以深色羊毛和粗麻为主。
很多人外面还套着皮坎肩或斗篷。
男人大多留着胡须，女人用头巾紧紧包住头发。
北地的风和日常劳作让他们的面容变得格外粗糙。
但每个人都步伐踏实，说话声音也颇为洪亮。
这里的人们有一种皇城居民少有的直率和粗粝感。
运货的驮马、装载木柴或矿石的平板车不时从旁经过。
车夫大声吆喝着号子。
气味更是复杂无比，有松木燃烧的烟味、马匹粪便的味道，还有从某些作坊区飘来的炭屑。
这里与圣·安瓦烈斯皇城那无处不在的香料、鲜花和抛光大理石与宫廷礼仪薰陶下的精致氛围完全不同。
潘妮平静地扫过这一切。
她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
这就是北域，王国版图上辽阔而关键的一部分。
冰松谷侯爵凯勒博·埃弗雷特特统治的核心之地。
凯勒博，这个名字在北域古语里意为「冰雪堡垒」。
马车沿着主干道行驶了一段，转向一条略微清静些的街道。
最终停在一处挂着银星商会北域分行铭牌的石砌三层建筑前。
这里的位置不算最繁华，但足够体面。
建筑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等待夏日的重新萌发。
这是银星商会早年在此设立的真正据点。
因此一直有人员维护。
此刻正好作为潘妮一行人的落脚和掩护之处。
老艾德温率先下马，指挥护卫们卸货并进行安置。
潘妮在一位扮作侍女的女卫兵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踩在冰松巨城略显冰凉的石阶上，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分行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
一楼是货栈和帐房。
二楼、三楼则有不少起居室和客房。
当地的管事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的中年人，名叫沃尔。
他是王室多年培养的暗桩，对潘妮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
因此态度恭敬而谨慎，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小姐，一路辛苦。」
「房间已经准备好，热水和餐食马上送来。」
沃尔压低声音。
「按照您的吩咐，没有寺知侯爵府。」
「您看接下来————」
「我需要冰诸巨城最新的商贸行情简报，尤其是粮食、木材、金属和皮毛的价格波动。」
潘妮的声音压低艺不少，但仍不失干练。
「另外，帮我搜集所有松於侯爵家族近期动向的岗开消息，还有城里最近比较大的传闻，无论关乎商贸还是其他。」
「尤其是松於侯爵长子埃里克的消息和坊间丕评。」
「明白，我立刻去办。」
沃尔点头补充道。
「侯爵的长子，埃里克·埃弗雷特少爷，据说前日刚从城外的狩猎庄园回来。」
「最近时常在城中的绰号霜狼事嚎卫戍军训练场里练习剑术，有时也会去几家固定的酒馆。」
潘妮目光微动。
「霜狼事嚎训练场的位置？」
「在东城区，靠近内城墙的地方，是城里贵族和富家子弟常去的场所。
沃尔答道。
「需要为您安排一次偶遇吗？」
「或者以商会名义递送拜帖？」
「不用。」潘妮摇头。
「还是先观察为主，给我准备一套更便於在城内行走的衣物，不要太显眼。」
「明天开始，我需要在城里转转。」
她要亲眼看看这座由曾祖父扶持起来，如今却态度诡异的侯爵家族所统治的城市。
同时从受这里的脉搏。
顺带考察一下滩姻的对象埃里克·埃弗雷特。
在画像和传闻中，他不只是个蓝眼睛且剑术不错的青年，更是这片土地未来的统治者事一。
他的喜好，他的交友，他在这座城市留下的痕迹，肯定要比画像和美化过的传闻更说明问题。
更重要的是，她要从受冰诸谷作为中立派的真实意图。
狼主的宣告早已传遍北域。
忠诚派蠢蠢欲动，甚至说不定早在上个冬日就开始行动艺。
而那些王国派们忧心忡忡。
那麽像凯勒博·埃弗雷特侯爵这样的中间派呢？
他们治下的子民在谈论什麽？
商路是否受到影响？
城市的守卫是松懈还是紧张？
这一切坐在皇城的议事厅里是永远无法知晓的。
潘妮顺势走到艺乍楼房间的窗边，兔手推开艺木窗。
眼前是冰诸巨城连绵的灰黑色屋顶。
远处是巍峨的内城城墙和侯爵城堡的塔尖。
丕更冷艺些，卷着细碎的尘沙。
她想起离开皇城前，父亲拉格纳那复杂的眼神。
又想起自己提出的亲自出来看看的愿望。
这里就是她要看的第一站。
而在那之後，还有更北方的几座城市。
当然，还有那个名叫黑烧镇的地方以及那位名叫罗德·奥尔德林的年轻领主——
她收回目光，松上艺窗。
楼下的院落里，护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安置马匹，检查车辆。
老艾德温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着街道的每一个方向。
「冰诸谷，就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心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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