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
距离陈洛离开，已经过去五分钟。
浓雾持续翻涌，呜咽回荡不休。
唉——
一声轻叹，陡然於雾中响起。
声音的来源，正是依旧坐在原地的黎山。
随着陈洛离去。
这位老人眼中的忧虑，再也掩盖不住。
不久前，他曾因为月神降临一事，前往联邦研究院询问情况。
从一位老朋友口中，他听到了一番令人心情沉重的话。
【老兄弟，你知道我们现在经历的，究竟是什麽吗？】
【如果把我们的世界，看成一个由无数代码构成的大型程序】
【那些最底层的代码，决定着这个世界该如何运行】
【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鬼，月光只是太阳的反射光，本身不会拥有任何特殊力量】
【而灵气的诞生，异世界规则的融入，则意味着构成现实的底层代码，正在被一点点改写】
【动物能够异变成怪物，月光开始拥有特殊作用，人死後可能化作鬼魂】
【那些原本不该存在於现实中的现象，会随着规则融合，一一变成这个世界的常识】
【这还只是一个世界带来的变化，如果是两个，十个，乃至更多呢？】
【不同世界的底层规则，本就未必能够彼此兼容】
【当它们全部挤进现实，我们的星球，又会被改造成什麽模样？】
【即便现实本身存在某种修正机制，能够消化、调整这些外来的规则，也必然需要足够漫长的时间】
【可我们没有时间】
【我们将在短短一两年里，经历其他世界耗费数千年、数万年，甚至更加漫长的岁月，才逐渐完成的变化】
【更何况，那些异世界的入侵者，还会想尽办法推动变化，进一步制造混乱】
【我们必须想办法掌握主动权，否则我们面临的.……将是死局】
死局吗.……
陈洛，会是破局的关键吗？
凝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黎山低头沉思。
当然。
他并不是指望陈洛碾压所有异世界敌人，解决悬於全人类头顶的危机。
对方固然强大。
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更何况，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入侵的世界中，甚至存在着那些可以轻易摧毁整个文明的强者。
一个，或许陈洛经过不断成长，能够打得过。
两个，三个，乃至无数个呢？
将所有希望寄托於一个人身上，太过天方夜谭，亦太过不负责任。
黎山真正想到的。
是能否依靠陈洛强大的武力，进一步推动联邦部分计划的研究进度。
【延缓灵气浓度上涨，为人类争取反应时间】
【尝试关闭或引导世界裂缝，让敌人降临在他们选择的地点】
【主动穿越裂隙，反攻异世界】
【推动全体超凡，寻找提升个体超凡力量的途径】
从得知异世界存在的那一刻起。
联邦便没有放弃过对各项计划的推进。
只是其中大部分计划，由於缺乏实验对象和具体数据，进度始终十分缓慢。
但现在.……
有了月神此次降临留下的详细裂缝数据。
再加上联邦已经和陈洛建立了合作关系。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联邦真能一步步地，将主动权攥在手里。
或许……联邦真能打破老友所说的死局。
「呼——」
想到这里。
黎山长吁一口气，望向头顶。
他眼中的忧虑，渐渐被坚定所替代。
原本放在身前的手掌，亦缓缓收拢。
指节摩擦的轻响，混入周遭持续不休的呜咽之中。
十分钟後。
陵墓山体表面。
一道身影跃出浓雾，呈弧线落向远处高楼。
身处半空。
陈洛望向远处的城区。
正如联邦预测的那般。
这次的浓雾，和先前明显不同。
在气流的持续推动下，蔓延整座城市的白雾，正以缓慢的速度朝内陆推进。
城市边缘处，已有部分城区恢复原貌，不再被浓雾笼罩。
恐怕要不了多久。
雾气便会离开澜海，席卷至其他城市。
踏。
脚面轻轻落地。
陈洛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掌心。
赫然是一管试剂，内里装着粘稠的暗色血液。
这是他刚刚从马奎那里拿到的，狼兽血液样本。
进行狼兽转化仪式时，这是必不可少的材料之一。
至於剩余的材料.……
陈洛擡头看向青山区的方向。
更准确来说，是青山区方向的城郊。
那里，是曾经被他捣毁的组织据点所在。
过去一个月时间。
管控局抓捕【至高之眼】成员，捣毁秘密窝点，缴获了大量超凡道具，以及【赐血计划】的相关材料。
其中一部分，被封存在澜海市管控局总部。
陈洛所需的另一部分，则留存在疗养院地下据点，用以进行实验。
想到这里。
趁着浓雾完全散去，还有一段时间。
陈洛脚下微微一蹬，整个人犹如出膛的炮弹，瞬间射向远处。
轰——
黑线所过之处，浓雾被尽数荡开。
一道直径数米的空腔，直至两三秒後，方才从起始点逐渐癒合。
在接近全力的速度爆发下。
短短两分钟不到。
陈洛便已经跨越大半个城区，抵达关押维克托的疗养院。
「主啊，愿您的荣光常伴吾身——」
刚一靠近。
陈洛便听到了从地下深处传来的，维克托狂热的祈祷声。
「还在祈祷吗，狼兽？」
「你的主已经死了。」
但一句祈祷尚未念完。
紧接着响起的，便是猎魔人维恩冷冽的嗬斥。
敢情在这啊.……
陈洛面露恍然。
此前他和黎山见面时，并没有感知到除陈清河以外，另外两名尖峰小队队长的存在。
本以为任务已经结束，维恩和石远便先一步离开了澜海。
不曾想，对方还在澜海市内。
而且听这动静，像是特意前来告知维克托，月神已经死亡的消息？
「.……」
陈洛摇了摇头，收回注意力。
他此行没有和二人碰面的需要，自然无需太过关注。
换上黑袍人的装扮。
他身形一跃，轻轻落入疗养院内。
没走偏门，更没有闯入。
沿途的监控摄像头虽始终对着他，却只进行身份确认，并没有触发警报。
陈洛乘坐电梯，直抵地下二层。
叮咚——
电梯门缓缓拉开。
一队神情紧张、脸色略显苍白的管控局行动队成员，正站在走廊两侧等待着。
踏。
陈洛刚擡脚迈出电梯。
走廊内的呼吸声，顿时变得沉重。
更有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您……您好！」
「我们接到命令，负责带您前往研究区，交接实验素材！」
或许是出於紧张。
位於最前头的小队长，说话时下意识挺起胸背，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喊口号。
话刚说完。
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好像有点太大，便想着挤出笑容，以此表达友好。
只可惜。
脸部肌肉过於僵硬。
他拚命使劲，看上去反倒像是脸部抽筋。
「好。」
陈洛缓缓点头，没有拒绝这支小队的护送。
他和联邦的合作关系，目前只局限於极少数高层知晓。
昨晚又在一众联邦士兵面前，展现了一部分实力。
若独自在基地里行动，难免会引起骚乱。
黎山恐怕也是知道这一点，才特意安排一支小队跟着，以免有不知情的人贸然行动。
「感……感谢您理解。」
小队长终於挤出笑容，只是比哭还要难看。
说完。
他便赶忙转身，於前头带路。
一行人穿过一道道关卡，朝着研究区走去。
所过之处。
原本匆忙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轻缓。
原本交谈的声音，亦在陈洛靠近时戛然而止。
沿途的工作人员，都像是没看到一行人似的，只顾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但他们体内的心跳和血流，都在不断加速。
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愈发刺鼻。
这些工作人员，或许没有参与昨晚的行动。
但通过管控局的报告、视频，他们自然能了解到，黑袍人拥有轻易摧毁在场所有生命的力量。
而当这样的存在，就站在所有人之间……
便似如芒在背。
「.……黑袍人阁下？」
直至靠近研究区。
一道带着讶异的声音响起，才打破小队一路走来的宁静。
陈洛擡头看向声音来处。
映入眼帘的，是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猎魔人维恩。
後面，则是月使维克托。
後者的双手双脚，都戴着不断闪烁红光的电子镣铐。
看这模样。
维恩是要押送维克托离开？
「我接到命令，需要带着他回京山市。」
似是看出陈洛眼中的疑惑。
维恩押着身後的囚犯，快步上前，朝陈洛深深鞠躬。
「感谢您这次的出手，我欠您一条命。」
「今後——」
维恩话还没说完。
身後，便陡然响起扑通一声。
维克托跪倒在地，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黑袍人。
【这是.……月血？】
【不……不对，这是远比群狼之主更加高等的气息！】
【主啊，您吞噬了月神，真正成为银月了吗？】
闻到自陈洛身上一闪而过的【夜血】气息。
维克托的身体微微颤抖，似是激动得难以自抑，又似恐惧到了极点。
他很清楚。
这是自己的主，在向自己传递信息，展示其至高无上的伟力。
呜呜——
情到深处。
维克托趴在地上，难以抑制地抽泣起来。
他终於找到了，能够赐予自己永生的存在。
在这一刻。
崇尚力量、渴望永生的维克托，只觉得自己的信仰前所未有地坚定。
「唉……」
维恩看着维克托这副模样，不禁轻叹一口气。
他并不知晓维克托改信一事，只当是其见了黑袍人，又想起了月神的死。
若是月神也能像自己一样，选择和这个世界的人合作，又怎麽会落到这个下场？
「黑袍人阁下，请收下这个。」
维恩没再理会维克托。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银章，递给陈洛，继续说着先前未了的话。
银章表面刻着的，是由鲜花缠绕的银剑雕纹。
「我知道您实力强大，或许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但这枚徽章，代表着银霜学派猎魔人的友谊，以及我个人的承诺。」
「今後您若有所需，只要出示这枚徽章，银霜学派便不会拒绝一位朋友的求助。」
「至於我……」
「愿意为您付出性命。」
维恩将藏着银剑的雨伞举在身前。
神情肃穆地，朝陈洛深深鞠躬。
「好，我收下了。」
接过银章，将其放入怀中。
陈洛微微点头，算是收下了维恩的承诺。
虽说双方实力差距悬殊。
但别人主动递来的人情，指不定哪天便能派上用场，陈洛自然不会拒绝。
他刚刚特意释放【夜血】气息，加深维克托对自己的信仰，亦是出於同样的打算。
只不过这位月使.……情绪似乎有些太过激动了。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再见。」
再次向陈洛鞠躬。
这位年纪不大、说话却总带着正式语气的猎魔人少年，便拖着仍在呜咽的狼兽离开。
「忘了月神吧。」
「如果你合作态度良好，今後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
或许是看维克托哭得凄惨。
到底年纪尚小的维恩，亦不禁升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而随着他宽慰的话语声渐渐远去。
陈洛也收回注意力，再度将视线落於身前。
「走吧。」
「是。」
原先因维恩二人打岔，稍微减弱的恐惧气息。
随着二人离去，又一次呈现上涨趋势。
陈洛倒是不在意。
他只一边走着，一边低头取出维恩给予的银剑徽章。
确认其中并没有蕴含灵气或其他力量，只是个质地坚硬的装饰品，便将其重新收回怀里。
一路抵达研究室。
从一众研究员手中，接过狼兽转化仪式所需的部分材料。
陈洛没有逗留。
他乘坐电梯离开疗养院，再度回到地面。
嗡嗡——
刚跃上附近山顶，正准备离开。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母亲李慧珍打来询问状况的电话。
「没事妈，我现在就在小区附近，等雾完全散了再走。」
说话间。
陈洛眺望着远处的城市。
浓雾已然消散过半，难怪通信能够恢复。
「行，你自己多注意点，不要四处乱跑。」
「知道了妈。」
挂断电话。
陈洛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城区。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银色金属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
特意花费时间和功夫，获取这些材料。
自然是因为，他打算进行狼兽转化仪式。
至於对象，则是小黑。
只不过.……在具体仪式开始前，还需要选择好对应的时间、地点，并在模拟空间进行测试。
等确认无误，再进行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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