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告状（三）

宣判结束，那些犯事的吏员被带下去，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监禁生活。

罗德面无表情站起身来，朝难民们拱手道：“诸位乡亲受苦了，本官忝为巡抚使，有监察百官之责，翠羽城之事本官未能及早察觉，实在惭愧。今日既已宣判，诸位且先回去，后续赔付事宜，本官会亲自督办。”

难民们又是千恩万谢，有几位老者挣扎着要给罗德磕头，被他连忙扶住。

殿内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众臣纷纷拱手称赞罗德处事果断，王袁二位大人秉公执法，真乃天庭之福、百姓之幸。就连少主也对两位司首多有褒奖，说他们老成持重，处事得当，乃天庭栋梁之材，百官之楷模。两位司首勉强扯出笑容应酬，心里却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到这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今天这一出根本不是意外，从“张强”闯宫到难民跪地，从状纸到证据，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不是告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审判，就是要搞翠羽城这帮人。这愣头青没这脑子，他背后有人，具体是谁，那就更不用说了。

只是众人想不通的，以少主的身份地位，要针对翠羽城那帮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完全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他图什么呢？杀一儆百？可他也没杀啊！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想得太简单了，这事还没完呢！

就在众人准备散会之际，“张强”突然从柱子背后绕出来。

“王大人，老爷，我也要告状！”

又来……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袁良梅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脸色铁青地看着陆长风：“你又要告谁？”

陆长风转过身，抬起手，指向主位的方向。

“他！”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落在主位上。

陆长风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声音不大，却震得整座议政殿嗡嗡作响。

“我要告巡抚使罗德，罗大人！”

话音落地，满殿皆惊。这一声“罗大人”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惊涛骇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侧席末端的巡天司司首张瑾，他本端着茶盏凑到唇边，闻言手一抖，茶水泼了半幅官袍，他却浑然不觉，只瞪大了眼看向陆长风，又猛地转向罗德，嘴巴张了张，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是做梦都想不到，他巡天卫下辖的侦缉队中居然出了这等“人才”！

他身旁的天库司司首刘述更夸张，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翻倒，还是旁边的同僚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当场出丑。刘述扶正了官帽，喉结滚动，额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殿中其余官员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去。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有人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案上，墨汁溅了满桌也无人去擦。几个资历浅的年轻吏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而几位老者则脸色骤变，望向陆长风的目光像是看一个将死之人。

居然敢告罗大人，真是反了你了！别说你只是一个新晋的少主禁卫，还是个异域人，就算少主本人，也不能如此直截了当的。

整个议政厅陷入了一种诡异而窒息的寂静，连殿角香炉中飘出的檀香烟气似乎都凝固了。

可是，这寂静持续了不过两息，便被一声暴喝打破。

“放肆！”

袁良梅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案几上的砚台，墨汁泼了满桌，他也顾不上了。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太阳穴青筋暴起，指着陆长风的手都在发抖：“小畜生，你是不是疯了？罗大人乃天帝钦封一品巡抚使，总理神界事务，你一个无知小辈，乳臭未干，也敢在议政殿上攀咬天庭重臣？还不速速跪下向罗大人请罪！”

他这一吼，殿内的气氛反而活了过来。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蜂群嗡鸣，目光在陆长风和罗德之间来回游移。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更多的人则偷眼去瞧侧席上少主。从方才难民告状到现在，他始终置身事外，像是个看戏的。

王司首也跟着站了起来，语气比袁良梅和蔼些，但话里的威胁丝毫不减：“张强，你今日带人闯殿，扰乱议事，本就已经犯了律法。罗大人为天庭立功无数，清名满天下，岂是你能随意污蔑的？念在你是少主身边的人，速速赔个不是，此事便揭过去了。莫要自误！”

陆长风却像是没听见两人的话一般，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憨直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完全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傻样。

“张强！”

少主看着陆长风，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话家常一般随意：“别再胡闹了！你带人进来告状，案也审了，翠羽城百姓的公道也讨回来了，该收场了。你再闹下去，就是扰乱公堂，诽谤忠臣，按律是要杖八十的。还不向罗大人道歉，赶紧退下去，罗大人大人有大量，必不会跟你一般见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哄一个贪玩不肯回家的孩子，可字里行间的分量，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明白。少主没打算惩治“张强”，反而给他一个台阶下，摆明了要保他。只要“张强”这时候低头认错，这件事就翻篇了，罗大人的面子也保住了，皆大欢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长风身上，等着他跪下请罪。但他没有跪，他转过身面向沈煜轩，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日那个嘻嘻哈哈的愣头青。

“少主，我没错！”

殿内刚刚松动一点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少主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陆长风声音洪亮，咬字清晰：“我娘从小就教我，做错了事就要认罚，世上没有哪条规矩说当大官的做错了事就不用受罚。罗大人既然做错了事，那为什么不能接受惩罚？”

这……

老实说，这几句话说得毫无水平，朴素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可偏偏这几句没水平的话像一把钝刀，虽不锋利，却一下一下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犯错受罚，不能因身份而例外，就问你有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