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山的山道，比黑岩山还要险三分。
两侧黑石嶙峋，缠着密密的灰藤，藤上挂着细碎的骨片。
风穿过藤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越往里走，邪气越重。
等绕过第三道弯，前方的山坳里豁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黑石广场，嵌在半山腰。
广场四周插着上百杆黑色幡旗，幡面上绣着狰狞的兽纹，猎猎作响。
广场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尊漆黑大鼎。
鼎身刻满符文，正汩汩冒着黑气，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挣扎的声响。
台下黑压压坐着一片人。
男女老少，僧道俗家，衣着各异，可无一例外，周身都缠着浓重的妖气邪气。
这些，便是北境各路邪修妖物。
高台之上，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披玄黑大氅，面容枯瘦，一双眼睛泛着幽沉的光。
他负手站在鼎前，正冷冷扫视台下众人。
整个广场上百号邪修，在他面前竟鸦雀无声，大气都不敢喘。
这便是玄都主尊。
王楚没有刻意隐藏行迹。
他沿着一侧的石阶，不紧不慢地走上广场。
起初没人注意到他。
可随着他走近，那股与满场邪气格格不入的清正之气，渐渐刺眼起来。
几道目光转了过来。
随即，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一层层荡开。
“这人是谁？看着面生。”
“一身的清气，不像是咱们这条道上的。”
“莫不是哪个官府的探子，吃了熊心豹子胆？”
高台上的玄都主尊也转过了目光。
他上下打量了王楚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你是何人？”
王楚走到广场边缘站定，抬手把腰间的铁尺抽了出来。
铁尺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清河县捕快，王楚。”
“今日进山，是来抓人的。”
话音落下，满场先是一静。
随即轰然炸开一片哄笑。
上百邪修笑得前仰后合，连带着幡旗都抖了几分。
“抓人？就凭你一个捕快？”
“咱们这儿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你撕成八瓣。”
“哈哈哈，这怕不是个傻的！”
玄都主尊也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本座这万邪大会，召集北境同道，共商大计。”
“你一个凡间捕快，也敢来搅局？”
“我很好奇，谁给你的胆子。”
王楚握紧铁尺，缓步往前迈了一步。
“没人给我胆子。”
“大靖律法就在那儿摆着。”
“你们聚众作乱，图谋不轨，我身为捕快，便该拿你们归案。”
“好一个该拿我们归案。”
玄都主尊缓缓抬手，朝台下挥了挥。
“谁去，把他料理了。”
“记得留个全尸，别污了本座的鼎。”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台下暴起。
那是个铁塔般的壮汉，浑身肌肉虬结，一拳轰出，带起凛冽的罡风。
正是北境出了名的铁尸煞，专以肉身横练逞凶。
“爷爷来收拾你！”
铁尸煞狂吼一声，沙包大的拳头裹着黑气，直砸王楚面门。
王楚站在原地，没躲。
他只是抬了抬手里的铁尺。
铛的一声闷响。
铁尺轻轻点在铁尸煞拳头上。
那壮汉满脸狞笑瞬间僵住。
他只觉得一股温厚的力量顺着拳头涌进来，灌入经脉。
先是力道，再是妖气，尽数被那股力量化开。
铁尸煞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噗通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哄笑的人，脸上的笑都僵在了半空。
玄都主尊眯了眯眼。
“有点门道。”
“再来。”
台下又掠出两道身影。
一左一右，皆是妖气冲天的老妖，各自使着阴毒手段，扑向王楚。
王楚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铁尺起落两下。
两人前后脚栽倒，周身妖气散了个干净。
三招，三人。
干净利落，连口气都没多喘。
满场邪修脸色都变了。
方才的轻蔑哄笑，此刻都化作忌惮和惊疑。
这哪是什么凡间捕快。
这分明是头扮猪吃虎的猛虎。
玄都主尊脸上的兴味，也渐渐冷了下来。
他缓缓走下高台，站到王楚面前。
两人隔着几步，静静对视。
“我小瞧了你。”
玄都主尊声音沉下来。
“你既然能一路闯到这儿，想来黑岩山那桩事，也是你做的了。”
“是我做的。”
王楚看着他，语气平静。
“不止黑岩山。”
“玄幽阁、百工炉，都是同一路的货色。”
“你既然是北境邪道的头，那今日，一并了账。”
玄都主尊忽然笑了。
笑声森冷，透着刺骨的寒意。
“了账？”
“你以为破了几座小坛子，就真能撼动我玄都的根基？”
“北境的水，深得很。”
“你就算拿下我，也翻不了这天。”
王楚握着铁尺，微微垂下眼。
“我不翻天。”
“我只办案。”
“天有多深，我管不着。”
“可你们在北境害人，我就得一个个抓回去。”
他抬眼，目光落在那尊漆黑的鼎上。
鼎中隐隐有哭嚎声传来，是活人的气息。
“这鼎里，还关着人。”
“今日，一个都别想跑。”
玄都主尊面色骤然一沉。
“冥顽不灵。”
他指尖捻诀，周身黑气如潮水翻涌，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头巨大的玄色妖首。
妖首双目猩红，獠牙外露，腥臭的狂风席卷黑石广场，四周幡旗被吹得噼啪作响。
台下一众邪修纷纷向后退开，留出大片空地。
“主尊动真格了！”
“这是玄都主尊本命妖相，多少年未曾现世！”
“这捕快，今日必死无疑！”
有人低声惊呼，声音里藏着恐惧。
王楚手腕微转，铁尺横在身前，尺身之上缓缓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不耀眼，却如同春日暖阳，迎面撞上滚滚黑气，黑气遇之便如同冰雪消融。
玄都主尊眼中寒光暴涨。
“倒是有些古怪的法门。”
“那就试试，是你的清正之力强，还是我万邪本源更盛！”
玄色妖首仰天咆哮，巨大头颅猛地向前一扑，狂风裹挟无数细碎的怨魂，尖啸着冲向王楚。
怨魂发出凄厉哭嚎，声音直钻人脑，试图搅乱心神，夺人神智。
王楚脚步稳稳钉在石面上，不曾后退半步。
他抬手挥动铁尺，金光顺着尺刃挥洒而出，化作一道平直光墙。
怨魂撞在光墙之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一个个化为青烟消散。
巨大妖首狠狠撞在金光屏障，整座黑石广场微微震颤，石屑从地面裂开的缝隙里簌簌滚落。
玄都主尊身躯微微一晃，眼底满是震惊。
“区区凡间捕快，怎会有如此雄厚的正道之力？”
王楚抬眼，声音平静，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
“并非什么通天神通。”
“乃是万千蒙难百姓，心底生出的愿力。”
“你们掳人害命，搜刮生灵精血，得来的邪气，本就见不得光。”
“邪不压正，乃是常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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