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时间

走不动了啊。」

面对天巡郎的问责，周离只是苦笑一声，连起身都没有起，躺在地上无奈道：「大人，我们可是为了您的道韵打生打死，这点小事就别苛责我们了。」

「伶牙俐齿。」

披着一身血肉的天巡郎静静地坐在白骨马车之中，托在掌心里的眼珠缓缓转动。他看着周离，说道：「道韵呢？」

「都在这里。」

周离将方寸戒扔给天巡郎，说道：「算上之前的，一共三千万道韵，您点一下。」

天巡郎连看都没有看，随手将戒指收入怀中长大的血口之中。他擡起头，如同血红晕染的天空有些刺眼。

「你不该在这里。」

他看着周离，淡淡地说道：「你的命格太大，铁廊承受不住。」

「命格···」

周离轻声咀嚼着这两个字，良久，他问道：「大人，我应该在什麽地方？」

天巡郎没有言语。

因为他不想说出答案。

「名门正派。」

周离却替他说了这个答案。

缓缓坐起身，靠在一块坍塌的巨石上，周离轻声说道：「您觉得我应该加入名门正派，对吗？」

天巡郎久久不语。

是的，周离不应该在这里。

他应该加入名门正派。

像是这样心性超然，拥有极佳修炼天赋的人，天生就是为了名门正派而生的。无论是七宗十三门，亦或是其他的修仙宗门，只要周离加入就能拥有更伟岸、光明的未来。他会得到宗门的重点栽培，或得到大量资源的倾斜，他根本不需要在一个边陲小城里，灰头土脸地拚命赚取一些道韵。

「何至於此？」

天巡郎问道。

周离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怔怔地坐在这里，看着铁廊之中升起的炊烟。

在穿越之前，他只在农村里见过这种炊烟。可在铁廊之中，这些带着柴火与饭菜香味的烟雾有很多，多到让人有些眼晕。

「您呢？」

良久，周离缓缓开口，略显沙哑地问道：「何至於此，您宁肯遭受如此痛苦也要撑着一口气呢？」

天巡郎怔住了。

「嗬。」

他脸上数张扭曲的嘴一起笑了。

有些古怪，却有些许欣慰地笑了。

「没想到啊。」

天巡郎缓缓道：「你看出来了？」

「您这一身人皮，血肉，骨骼。」

周离望向天巡郎的身影，从一开始，从一眼看到天巡郎的时候，他就通过望气看到了天巡郎那纯白与金玉构筑的「气」。

纯粹，温和，杀伐。

唯独没有黑与红。

这也是为什麽，周离选择与天巡郎合作。一个身披如此之多灾祸一样物质的存在，竟然没有半分死气与血腥气。除非周离的望气失效，或对方拥有极强的伪装能力，否则这一切只有一个答案。

死与血腥，都被天巡郎一个人扛了下来。

「你觉得我活了多少年？」

突然，天巡郎开口，问了一个略显怪异的问题。

「一百年？」

周离看了看对方的身体，根据其他人对天巡郎的描述，迟疑地回答道。

「六个月，正好六个月。」

天巡郎笑了笑，可怖的面容上满是令人恐惧的裸露血肉，「我还有四个月可活。」

周离与黄四都愣住了。

「四个月後，你如果见到了我，我还是这副模样。可你会看到我的耳朵多了一个，眼珠嵌合一双，双手也多了一道刻痕。」

手指轻点着马车车窗，天巡郎淡淡道：「但我不会是我了。」

「当你再次见到我时，意味着下一任天巡郎上任，他要接手这具残破不堪，却又充斥着灾祸与恶毒的身躯。埋没自己的名字，放弃自己的过往，将自己的身体缝在这具躯体之上，然後···」

「自诩天巡郎。」

说完这一切後，天巡郎便不再言语。他只是轻轻撤掉了身上的所有伪装，骨骼、血肉堆积的恐怖存在饶有兴致地看着周离，期待着对方的反应。

敬佩。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巡郎看到周离眼里满是敬佩的目光时，他愣住了。他皱起眉，眉宇间的骨骼发出了摩擦声响。

「看不出？」

他问道。

「早看出来了。」

周离轻叹一口气，用了望气之後，他就能看到天巡郎的本体，看得到对方那恐怖而扭曲的身躯。可也正是用了望气，让他愈发认识到天巡郎并非掠夺者，而是一个可怜的修补匠。

而在听到对方的「上任」之後，周离愈发确信了这一点。

「你不是这里的人。」

突然，天巡郎开口，说道：「你不是铁廊人。」

「我自然不是。」

周离刚想说些什麽，就听到天巡郎紧接着来到的话语。

「不。」

他紧盯着周离，沉声道：「你不是大齐子民。」

周离怔住了。

「你不用辩解。」

天巡郎缓缓道：「我看不穿你很多，却唯独看得出你不是大齐人。你或许是弃焉之地的东北人。但你绝对不会是大齐人。」

【草，南征北战是吧】

黄四没绷住，可当她看到天巡郎脸上可怖却又凝重的表情时，她突然产生另一个揣测，随後她便让周离帮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东北，不是大齐之地？」

周离问道。

「在龙脉断绝，仙人自戮之後，东北就成了遗世独立的地方。」

天巡郎看着周离，缓缓道：「永无阳光，冻土千里，道韵断绝。大齐已经很久没有天巡郎触及过东北的土地，我们也极少有这片土地的消息。我们唯一能知晓的，便是东北的土地上没有修士。」

周离和黄四都有些发怔。

「离开铁廊吧。」

天巡郎叹息一声，说道：「你终究还是见识太少，涉世未深。你杀死刘青，确实是能断绝他之後的窥伺。」

伸出手，指骨汇聚成恶色利爪，掐住了无声处的游鱼。

天巡郎看向周离，淡淡道：「可他死前留下的云中鱼若是回到了玄密宗，铁廊就会遭遇前所未有的劫难。」

周离看着天巡郎手中的游鱼，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你若只留在这里，或许你数十年後能步入六境。」

天巡郎的眼神极为复杂，有期待，欣赏，也有悲悯与哀叹。

「可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