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广先抬起头，以为又有龙躯横过苍穹，遮住了日光。
可下一刻，悬在头顶的本命龙珠也暗了下去。
珠光仍在吞吐，却只能照亮掌心，连袖口上的血迹都看不清。
远处，百余颗龙珠接连隐没。
尚在厮杀的两军忽然失去了彼此的踪影，只剩兵刃碰撞，伤者惨叫，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敖玉伸手抓住身旁的敖丙，猛催龙珠。
明明能摸到他的肩膀，眼前却始终空无一物。
“各部收拢，不许离阵！”
喝声尚未传远，祖地深处忽然亮起一道幽光。
那道光横过残破门庭，缓缓睁开。
青黑鳞甲从两侧显露，中央一线竖瞳转动，竟是一只近万公里之巨的龙眼！
尚未散去的龙血映在瞳中，红得刺目。
蚩尤六臂停住。
他刚将一条古龙扯出阵图，指爪已经嵌入鳞下，此刻却像被钉在原处，任凭肩背筋肉隆起，双手也再合不拢半寸。
掌间古龙趁势挣脱，拖着血淋淋的腹部退向祖地。
七爪古龙立即低首。
百余条古龙随之转身，就连只剩龙首与前爪的残龙，也勉强伏下身躯。
“四海尚在，吾亦未陨。”
声音从门庭后传来，震得龙宫残柱簌簌落石。
“谁许尔等，来定龙族生死？”
远处，一道观战神念收回。
洞府之内，原本端坐的道人已经起身，望向东海，脱口而出。
“烛龙！”
那只龙眼缓缓一阖。
蚩尤头顶，滚滚浊煞忽然向内塌下。
万里巫躯上鼓起的血筋接连爆开，六条手臂一沉，长刀再也架不住阵图。
九凤闷哼一声，送出的血气当中断去，战戈脱手。
相柳九首同时扬起，喷出的鲜血尚未落下，庞大蛇躯便已砸进海底。
八十一名九黎巫人接连翻倒，最前方几人胸膛开裂，露出森白肋骨。
众巫血气一断，蚩尤再也承不住体内浊气，巫躯急剧收缩。
双膝轰然跪落，砸断一片海岭，海水随之倒灌，将他半身淹没。
他仍在怒吼，六臂撑着海底，想要重新站起。
可那只龙眼已经再次睁开。
“灭。”
龙宫前，百余颗龙珠同时退向祖地，珠光紧紧护住三海族众。
失去珠光遮挡的地方，黑暗立即压了下来。
一截倾倒的宫柱才滚出禁制，便无声缺去半截。
紧接着，残余石柱，下方海床，连同翻涌的海水，一并没入漆黑之中。
敖玉身旁，一名水将急忙祭起铜盾。
盾面灵光才亮，边缘便缺了一块。
他骇然撤手，五指却已随着盾柄消失，剧痛直到此刻才传入心神。
一道剑光斜斩而来，削断他与铜盾相连的法力，将人挑回军中。
国师踏着剑光落下，袖袍一卷，敖玉与前方数部水军同时被带退。
“退到我身后！”
仙剑横过身前，上清剑气冲起，在黑暗中斩出一道十万公里长的裂口。
剑光照亮了海底。
张奎残缺的军魂，邓秀染血的令旗，还有伏在碎石间的九凤，都显了出来。
再往外看，原本横亘海底的山岭已经少去大半，断面之外，尽是漆黑。
国师抬眼，正对上祖地中那只龙眸。
她心头一沉，仙剑已经再次扬起。
万千剑光从剑锋分出，钉向四方，将人道诸部与北海水军尽数护在其中。
众军立即向内收拢，搀扶伤者，拖回尚未散去的军魂。
祖地深处，却传来一声轻笑。
“上清门下？”
龙眸微转，望向国师手中的仙剑。
最外侧的剑光随之一暗。
国师五指骤紧，法力灌入剑中，万千剑影齐齐向外斩去。
黑暗被劈开数百里，尚未等众军喘息，裂口两侧便再次合拢。
几柄剑影当场熄灭。
国师脸色微白，握剑的手背上崩开一道血口。
她方才送出的法力，竟连收都收不回来！
“不是寻常吞光之术。”
她立即撤去外围剑影，将剑阵缩回身前。
可黑暗仍循着剑气逼近，原本还能容下各部的空隙，转眼便窄了一截。
张奎提刀站在军前，望见一名落在后方的军魂脚下骤暗，当即探手将他扯了回来。
那军魂低头看去，双腿已经没了。
国师一剑劈下，逼退近前黑暗，随即卷起众军，欲往上遁走。
头顶却也只剩一片漆黑。
她才送出一道剑气试探，剑气便断了感应。
身后数十万将士与水军挤在残存的剑光之中，伤者还在向内拖拽，根本无处可退。
国师落回原处，染血的手指重新握紧剑柄。
祖地门前，那只龙眼始终没有移开。
烛龙甚至不曾现出龙首，只以一眸，便看着她将剑阵越收越小。
远处，一位准圣想循剑光察看海中情形，神念刚越过界限，便断去。
他闭目，额角渗出冷汗。
“莫再探了！”
附近几道神念立即停住。
“祖龙之弟，果然还活着。”
有人望着那只占满门庭的龙眼，声音低了下去。
“圣人亲传，又是准圣，竟也逼不出他的真身……”
海中，仙剑忽然发出一声哀鸣。
国师肩头一震，鲜血从嘴角溢出。
最前方数百柄剑影同时崩散，黑暗越过断剑，已经逼到她百丈之外。
她挥袖将近处将士推后，独自迎了上去。
一剑斩出，清光照得她面色煞白。
黑暗中终于裂开一道长痕，可长痕尽头，那只龙眸仍旧漠然，连眼皮也未曾动一下。
国师收剑时，指间鲜血已淌过剑柄。
“这样下去，护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
九凤正撑着战戈起身，相柳伏在海底，几颗头颅已无力抬起，张奎还在整军，残缺的军魂紧紧靠着令旗。
没有一人能承受烛龙接下来的一击。
渑池府中，沈威从蒲团上起身，将崆峒印托在掌中。
印上九龙抬首，人族山河间，一缕缕气运随之汇来。
“烛龙果然还在。”
他望着东海，心神沉入玉印。
海底，国师身前又有一排剑影熄灭。
黑暗越过剑阵，仙剑刃口随之蒙上一层乌色。
她正欲催动本源，忽然察觉一股熟悉的气机，横在了剑锋之前。
一方玉印自黑暗中显现。
印下金光垂落，凝成一道身影，青袍衣角落定，恰好挡住了祖地投来的目光。
来人正是——沈威！
国师握剑的手一顿，表情轻松少许。
“陛下！”
张奎抬头，看清那道背影，原本绷紧的军魂终于松了几分。
后方令旗之下，一声声呼喊接连响起。
邓秀将旗杆重新扶正，尚能站立的将士纷纷转过身来，原本被黑暗吞噬的呼气狼烟，竟在强烈意志影响下，重新在黑暗当中挣扎！
神通能湮灭真身，却并不能捻灭人道意志，而意志也是众生之根本所在！
沈威的目光越过海底残尸，落向祖地门庭，表情淡漠不含任何情绪。
烛龙也在看沈威，那颗竖立龙眸，同样没有太多情绪。
远古至今亿亿万元会，在烛龙的眼里，早已经没有寻常的情感，只有追索自身与无穷大道。
黑暗没有停，越过两侧残存剑光，向他脚下漫来。
沈威抬起手，按住崆峒印。
妙曼金光自印底铺开，无声迎上黑暗，如同橡皮擦把所有笔墨通通清除，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两股力量交汇，虽是无声却引发天地动荡，海水竖起，千里水墙从中折断，化作暴雨砸向四方。
随后，金光向前压去，十里、百里……千里！
崩裂的海岭恢复原有的模样，黯淡的海水重新被光芒笼罩，天地的生机，一切的种种在气运长河下重新显现。
压在仙剑上的乌色迅速褪尽，国师手中长剑清鸣，残存剑光终于稳了下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握剑的手仍在淌血，却没有参与这场斗法中。
下方，敖玉掌中的龙珠忽然一亮。
珠光照过身边，她终于看清了敖丙满脸的血，也看见更前方，那道立在人龙两军之间的身影。
沈威头顶崆峒印，身后金光照亮残军，面前仍是无边黑暗。
祖地深处，那只龙眸第一次停在了玉印之上。
“这种大道感悟，至少在九层之上，不有可能还要更高……。”
沈威心底默念，对烛龙的修为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而烛龙的眼眸，泛起诡谲。
“人族！竟出了这般人物，如此滔天气运，即便是当初龙族最鼎盛时期，也不足七成。”
“而且他的实力，很强！”
双方都是准圣，然后准圣当中同样有强弱之分。
法则感悟就是最直观的差距。
昔年烛龙早已步入准圣后期，法则感悟达到九层，若当年龙族成为天地霸主，或许龙族有可能缔造一门双圣！
只可惜！
终究是棋差一招，满盘皆输，时至如今，业障缠身，无数岁月行云布雨气运洗涤，也未能冲刷三分之一。
“嗡嗡嗡！”
天地光暗交替，如墨色的黑暗逐渐消弭，烛龙未施展他法，只是那只竖立龙眸，依旧死死的盯着沈威！
直至最后一片黑暗散去，海天之间重新有了光。
崆峒印下，气运云海仍在翻涌。
日光穿过金云，照见残破的龙宫，断裂的海底山脉，也照见祖地门庭中那只始终未曾移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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