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宁辰问，此刻你该叫我什么，杨戬顿时一怔。
他那张素来冷傲的面孔上，竟浮起一层薄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几下，半天没吐出半个字来。
江风卷过，吹动他鬓边一缕碎发，遮了半边神眼。
宁辰也不急，就那么站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都为你们母子牺牲那么大，你要是连一声大哥，都不愿叫，那这瑶姬仙子，我先不着急救呢。
杨戬又沉默了片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吞没。
“大……大哥！”
宁辰嘴角笑意，又大了一些。
他背过身去，免得被杨戬看到他此刻表情。
骄傲如杨戬，能叫他一声大哥，已经是极限，却是不好再继续逗弄，免得日后不好相见。
毕竟后面还有些难事，要求杨戬帮忙。
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将宁辰衣袍吹得猎猎翻动。
灌江口的水声隆隆，涛涛白浪拍打两岸青石，碎玉飞溅。
远处山崖上，几只老猿攀着古藤荡过溪涧，吱吱叫着隐入林间。
杨戬立在崖边，玄色便袍被风紧贴着身，勾勒出脊背挺拔弧度。
他眉心那道竖纹还微微泛着淡金，显然是方才那声大哥，叫得他浑身不自在。
杨戬冷哼一声，调了调气息，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僵硬。
“既然已有了八成把握，那咱们这就动身吧，也不必叫太多人，你我二人即可，你布下阵法，我杀进去救人。”
宁辰却摇头，转过身来，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已沉静下来。
“戬弟，不可如此莽撞！”
杨戬眉头一拧，有八成把握还不动手？
你还要拖延到何时？
宁辰抬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缓缓道。
“当年为何舅舅非要拿母亲回天庭，这其中还有一层关系，我在心魔劫中，曾与舅舅有过一番对话，了解此事背后，舅舅苦衷！”
杨戬神色一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贵为大天尊，乃是万仙之上的无上尊贵存在，能有什么苦衷？”
宁辰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山脊上那抹将沉的落日余晖，将当年之事细细说了出来。
当年天庭初立，玉帝想要招十二金仙入朝为官，但十二金仙不肯从命，将瑶姬之事捅了出来，玉帝无奈，只得严格执法，以正天威。
杨戬听了，也是沉默无语，他师父玉鼎真人，也是十二金仙之一，如此说来，当年悉心教导他，未免不是心中有了愧疚。
宁辰又将后来，他单独面见玉帝，玉帝的要求说了一番。
瑶姬如何得自由，他不管，但此事，需得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我不知，如此，她即便得了自由，朕也绝不再行追究。
“你听舅舅这话，表面是责难你我，实则是考虑周全！”
宁辰偏过头看杨戬。
“舅舅身处那个位置，天上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桃山，你若大摇大摆闯进去，一斧劈开，救出母亲，动静闹得三界皆知，舅舅的脸面往哪搁。”
“天庭众仙心中不忿，定会再生事端，舅舅身处那个位置，私下里是你我舅舅，公面上他就是天地至尊，有些事，他不得不做，你我得体谅舅舅苦衷！”
“若是群仙激愤，舅舅下令再度捉拿母亲，到时候，即便你八九玄功通天彻地，又能对抗多少封神遗老？”
杨戬握紧了拳，指节咯吱作响。
宁辰走近一步，声音放低了些。
“退一万步，你不怕对抗天地万仙，但母亲呢，她脱困之后，若被安上一个越狱犯的名头，天上地下处处受限，又如何过得安稳，你想让她从一个牢笼出来，再进另一个牢笼吗？”
杨戬咬紧牙关，下颌绷成一条硬线。
他沉默了很久，江风将他鬓发吹乱，遮了半边脸。
终于，杨戬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依大哥所见，此事又该如何？”
宁辰笑了。
他伸手搂向杨戬肩膀。
宁辰感觉到杨戬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你且稍安勿躁，一切听我安排！”
宁辰凑近些，压低声音。
“此事要想做的妥当，当如此这般行事……”
宁辰将计划细细说了一遍。
杨戬听着，眉心时而舒展，时而拧紧，那双丹凤眼里的寒光，渐渐化作惊诧，又从惊诧转为叹服。
待宁辰说完，杨戬长出一口气。
他退后一步，郑重拱手，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果然不愧是你啊，如此行事，当有十成把握了吧？”
宁辰笑着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仰天长叹。
“不，最多只有九成，剩下一成，只能看天意了！”
“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事不可为，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你我麾下兵将加起来，足以让这天下为之撼动！”
说完，宁辰不等杨戬再问，身形一晃，化一道清光，飘然而去。
江风里只留下宁辰一句话。
“我去安排一二，你且在此不要走动，等我消息！”
杨戬立在崖边，望着那道消失的遁光，沉默良久。
为什么只是短短一会，本座感觉又被这宁辰占了便宜！
如此，杨戬又等了数日。
这几日，杨戬在灌江口真君殿中坐立难安。
他每日修行打坐，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案上摆着三尖两刃刀，被他反复擦拭了不知多少遍，刀刃寒光凛凛，却斩不断他心中牵挂。
哮天犬趴在他脚边，偶尔抬起狗头看他一眼，呜呜低鸣。
杨戬抬手摸了摸狗头笑道。
“莫急，莫急，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几日！”
这话既是说给哮天犬听得，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这日午后，一道清光自天际划来，落在殿前。
宁辰大步走入，衣袍带风，面上带着淡淡倦意，眼底却亮着光。
他进殿后，对着杨戬点头道。
“成了！”
杨戬霍然起身。
二人驾起祥云，直奔天庭。
不多时，南天门便已在二人眼前。
守门天兵见是宁辰与杨戬，连忙躬身放行。
二人穿门而过，足踏祥云，直抵凌霄宝殿之外。
金甲仙官入殿通禀。
“陛下，二郎显圣真君与宁大学士，在殿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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