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疑问，索菲亚尽量压低着声音，说道：“收税可以。”
“但仅限于教廷法典上白纸黑字写着的那些法定税目。”
“至于你们私加的什么赦免税，进山税，过路费，一分都不行！”
马背上的长袍随着风微微摆动。
这位神职低头看着面前这明显在强撑着，摇摇欲坠但又十分危险的少女，那张略微浮肿的脸上没有愤怒，反倒是生出了一抹近乎怜悯的叹息。
“真是遗憾，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特别能明白，为什么教区始终对那些自命不凡的‘文化人’保持着戒心。”
“有些人正如睿智的维萨里奥所描写的李尔王一样，灾难降临而不自知。”
他的声音缓慢，像是在布道台上对着无知的信徒念诵训斥。
“像是你们这样的人，只是稍微多认了几个单词，学了一些粗浅的算术，运气好一些的，接触到了自身的灵性，便自以为看清了世界的脉络。”
“但也正是这份源自聪慧的傲慢与罪恶，才让你们对伟大的神明失去了应有的敬畏。”
他松开缰绳，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垂下了眼睑，像是在面对信众时那般，语气低沉而谦卑。
“仁慈的光明之主，请宽恕这只迷途羔羊的悖逆吧...请您宽恕她的聪慧，宽恕她的愤怒。”
在做完这道简短的祝祷，神职重新抬起了头，看着因为药效已经冒出虚汗，灵性不稳的索菲亚，用一种长辈的口吻关心道：“索菲亚小姐，您的精神状态还好吗？”
“用不着你操心！”
索菲亚也没想到，自己如今已经如此的明显，看来她的“耐药性”并不怎么样。
真是可惜了，听说有人能同时使用九种魔药并完美消化，但自己只是使用了强行阅读秘典的魔药，就变得如此接近疯狂。
但这份疯狂又稍稍让索菲亚安心，越是接近疯狂，对方就越不敢轻易动弹。
握着手中的秘典，索菲亚怒吼道：“听清楚了，;只要我索菲亚还在这条山道上一天，你们这些该死的税吏，就休想踏进矿石镇半步！”
神职摇了摇头，他叹息道：“索菲亚小姐，你今天能清除那些虫灾，那么下次呢？下下次呢？凭借你现在的状态，你还能再使用几次魔药？”
“光是这一次，你就不得不去外面招募野生猎书人来当帮手，那么等到下次那些蠕虫再次开始活跃，你和矿石镇又该怎么办呢？”
索菲亚只是握着秘典冷哼了一声，说道：“要不是你们，事情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是的，所以这场对决一开始的力量就是不对等的，你没有任何胜算。”
“你很强，但如果你倒下了，之后呢。”
索菲亚刚要反驳，脑海深处就像是有成千上万烧红的铁针同时扎下。
眼前的景象在逐渐变得模糊，灵性正在疯狂流窜，周围的一切矿物，石头，似乎都被灵性所直接侵占，变成了极为危险的东西。
看着索菲亚这副模样，神职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厚重的鹿皮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脚步声。
“作为神的仆人，我有责任将你从这种自我毁灭的狂乱当中拯救出来，当然，在此之前，我也必须好好审问你一番，让你把那些魔女会的同党给吐出来。”
索菲亚的视野已经被厚重的灰白色重影遮蔽。
她能隐约感觉到那些护卫在大步逼近，并且似乎是在取出某种锁链，那是用来压制失控者的触媒。
但索菲亚冷笑了一声，一位失控者岂能是如此简单被压制住的，原本这家伙就忌惮自己的力量不敢正面暴力扣押，失控了就觉得自己能够战胜她了吗？
可没等索菲亚动手引爆那些危险的矿石，她就突然感觉到自己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死死咬住。
索菲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般向前栽倒，意识迅速跌入了一片混沌的泥沼之中。
......
冰冷的夜风依旧在山壁间回旋。
原本开阔的山道隘口不知何时被隔绝在了一层大幕之外。
散落在一旁的风灯早已经熄灭，四名披甲护卫软绵绵地倚靠在两侧冰冷的页岩石壁下，手中的十字弩散落满地，整个人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维萨里奥正坐在一张流动水银编织而成的靠椅上，眼神看不出任何波澜。
而在维萨里奥身后，索菲亚的身上满是黑色的荆棘，玛莎正在认真的编织着安神仪式，控制着失控的索菲亚。
维萨里奥面前，那名收税官正神情恍惚的跪在那里。
在进入注解之后，维萨里奥多少也算是开发了一点《悲喜剧》的能力，虽然不是直接影响人的心智，但在幻觉和心理暗示的引导下，审问一些“神秘学新手”不是问题。
“继续。”
维萨里奥低声下令。
听到这个声音，神职猛的哆嗦了一下，随后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赎一般，语无伦次的说道：
“我……我没有做错……主啊，我真的没有做错……”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疯狂，但又带着绝对的笃定。
“知识...知识本身就是诱人堕落的毒药，是不该被食用的禁果！那些生来就该挥镐刨土的下等人，一旦掌握了文字，一旦懂得了如何算账，他们就不会再老老实实的向主奉献！”
“那个索菲亚已经被魔女诱惑，不然她凭什么单靠一个人到达那接近释义的水平？她凭什么能读懂秘典？”
“何况我是在拯救这些人！”
维萨里奥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对方的真心话，而不是什么掩盖自己欲望的场面话，在引导之下，对方是很难撒谎的。
“那么那些多征收的税款呢？”
“那是应该给神的！”
神职似乎是被踩到了痛处，愤怒的说道：“世俗的律法懂什么？只有将沉甸甸的有形灵质献给光明之主，天上至高的神明才能垂下目光，降下真正的庇护！”
“那些珍贵的有形灵质，留在凡人手里也只是会变成滋养欲望的杂草，只有献给主，这片土地才不至于沦为荒原。”
“而我作为神的仆人，多拿一点怎么了？”
维萨里奥面露疑惑，这家伙身上绝对没有什么能够抵挡《悲喜剧》的触媒，本身更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家伙。
《悲喜剧》虽然正面战力拉跨了一点，但在这一方面从来都是防不胜防的。
也就是说这家伙所说的一切，全都是真心吐露。
这家伙确实图钱，但在图钱之外，和维萨里奥见到的那些奇克人不同，他似乎真的是非常虔诚的信仰着光明之主，绝非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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