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好人难做

福斯堡城堡前厅的雕花大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卡塔琳娜·冯·霍亨施坦因来到前厅的时候，身上的天鹅绒正装排扣都没来得及扣严实，下摆歪歪斜斜的拖在靴筒旁边，整一副听到消息就慌慌忙忙冲出来的态度。

若不是维萨里奥是穿越过来的，搞不好真被这副架势给感动到了，但无论真假，也确实感受到了这位选帝侯对人才的渴望。

然而，还没等卡塔琳娜开口，跟在维萨里奥身边的米开朗琪罗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阁下，您必须立刻听我说！”

米开朗琪罗那张沉闷的脸甚至比迎面跑来的卡塔琳娜还要激动。

他完全不顾礼节，双手在激动的比划着。

“劳动力在空转！我们整个福斯堡的工坊，都被卡在了这个问题上。”

米开朗琪罗把维萨里奥之前的理论大致说了一遍，他甚至连口唾沫都来不咽，就把维萨里奥拽到了最显眼的位置，说道：“我们现在应该立刻进行改革！”

虽然和维萨里奥讨论问题的时候，米开朗琪罗就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但到了真正需要执行的时候，他的臭脾气又会成为最锋利和激进的长矛。

烛火跳动之下，在这被壁画和环形焰灯火光填满的前厅当中，卡塔琳娜微微眯起了眼睛，在维萨里奥的面容之上停留许久。

显然她虽然表现的很着急，但在刚才，她已经认真听完了米开朗琪罗所说的那些理论和方针。

她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慢条斯理的将扣子重新扣好，虽然神情依旧激动，但能看出来，理智开始重新占据上峰。

“维萨里奥先生，看来我家的博纳罗蒂都被你给彻底迷住了，你的魅力还真是非同凡响啊。”

她邀请众人落座，揶揄之后又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反倒是反过来询问维萨里奥：“总结下来，就是你想要在我的领地上，进行验证某种方法的改革实验？”

此时米开朗琪罗在一旁解释道：“不，大人，维萨里奥不是想让您一下子改变，我们有一套完整的方法。”

但维萨里奥却是心头微微一动，这下一瞬间就从知名剧作家维萨里奥献计献策，变成了维萨里奥想要通过福斯堡进行某种改革。

虽然他可以拂袖就走，但还真被这位选帝侯给看出来了，他确实是想为农奴，不光是福斯堡，还有整个时代的农奴做些什么。

只是情况好像和剧本写的不一样，自己只是想要个试点而已，而且这位选帝侯算是非常开明的类型。

剧本不应该是只要自己振臂一呼，这位选帝侯就马上欣然应允吗？

不过维萨里奥还是沉下了性子，说道：

“大人明鉴，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写在羊皮纸上的理论，都得在真实的泥土里磨砺一番。”

“我确实想看看，这套方法究竟能不能行得通。”

而米开朗琪罗则是在一旁帮腔：“绝对可以！”

卡塔琳娜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说道：“若这套方法真的能解决福斯堡现在的困境，我很乐意在试点成功之后推行开来。”

“但是亲爱的维萨里奥先生，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留在福斯堡，为我的城堡剧院写一部新剧。”

卡塔琳娜带着抱怨说道：“第二版的《李尔王》还不足以抚平你所带给我的创伤，我需要一部新的喜剧，来为我和我的领地注入新的活力。”

本想听着对方提出什么离谱要求的维萨里奥哑然失笑。

看来不是自己的影响力还不够大，而是对方太过看重自己，所以才会提出这种要求。

不然对方完全可以提出一些更过分的请求，而不是一部冠以维萨里奥名字的戏剧。

“市井喜剧？”

维萨里奥试探性的问道。

“越闹腾越好。”

卡塔琳娜的嘴角勾起了笑意。

“我明白了，阁下，但我的创作受到我的资助者的约束，所以我需要先和我的资助者和投资人汇报请示才行。”

卡塔琳娜当然知道，不如说，她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提出的要求。

若是能让维萨里奥写一部戏剧，哪怕只是在福斯堡和花都同时开幕，就足以证明她也留下了维萨里奥了。

对于有收集癖的卡塔琳娜来说，虽然只能通过这种虚幻的方式满足，但也已经知足了。

她甚至恨不得在这次之后，花都那边对维萨里奥的限制越收越紧，让她成为北方唯一能让维萨里奥献上戏剧的贵族呢。

“当然，我很清楚，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哪怕需要额外赞助也可以。”

维萨里奥点了点头，他原本就已经在写《无事生非》的本子，正好可以在这次把这部喜剧给搬出来。

接见的后半程在一片极为融洽的气氛中结束，米开朗琪罗亲自带着维萨里奥和玛莎离开前厅，前往客房。

“维萨里奥。”

米开朗琪罗回过头，语气当中带着冷静下来的清醒。

“虽然你和我说是看到了福斯堡的问题，看到了那些人被束缚在土地当中，但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实还是想拯救那些农奴，对吧？”

维萨里奥停下了脚步，夕阳打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轮廓更加的深邃和忧郁。

“是的，亲爱的博纳罗蒂，我不喜欢奴隶，哪怕是任何形式的。”

“但我不是什么救世主，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我只是顺手推了一把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走到广场上，或者在卡塔琳娜大人的宴会上振臂一呼，而是要用这种方法？”

米开朗琪罗非常不解，但又非常笃定的说道：“只要你振臂高呼，讲清楚农奴制的残酷，整个福斯堡的学者和工匠，哪怕是那些平民都会响应你。”

“卡塔琳娜大人虽然刚才那样说，但她其实只是想要你的新戏剧，她就是这样的人，恨不得把所有的艺术家和他们的作品都揽到怀里。”

“她不是什么不讲理的暴君，她是整个北方最开明的领主！只要你坚持，我敢保证，不光是试点，她一定会义无反顾的支持我们去打破那些旧规矩！”

虽说之前米开朗琪罗还批判过那种只会说大话的家伙，但维萨里奥他不一样。

这次是确实不一样了，因为维萨里奥是真的有影响力，完全不需要借此来换取名声。

只要维萨里奥振臂高呼，他绝对是第一个为维萨里奥冲锋陷阵。

“亲爱的博纳罗蒂。”

夕阳下，维萨里奥认真的说道：“好人难做，成功的好人更难做，你要比坏人想得更多，做得更隐蔽，算计得更深远。”

“而且若卡塔琳娜大人真是一位仁慈的君主，我们不应该要更加谨慎，更为她负责，更加认真吗？”

随后，维萨里奥摆了摆手，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有些拖沓的步子，迎着长廊尽头燃起的昏黄油灯，和玛莎一起走向了自己的客房。

米开朗琪罗个人僵立在渐渐被黑暗吞没的长廊中央。

晚风从石窗的缝隙中呼啸而过，吹的他的麻布衣衫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