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
两道消息几乎同时传进抚宁镇。
赵国使节团抵达边境。
大梁京都出发的礼部仪仗也到了抚宁镇。
一东一西，一前一后，前后相差不过半个时辰。
薛兴贤得知消息时，眉头皱得很深。
“这么巧？”
他低声自语，“一个掐着另一个的时辰到，说不是约好的都没人信。”
楚宁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也觉得巧。
两国使节一个要走交聘的过场，一个要赶归还的礼数。
若说两边私底下通了气，故意凑在同一天抵达，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管巧合还是有意。”
“看样子两边都不想输阵。”
沉默半晌后，楚宁开口说道。
薛兴贤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有些事说说就好，别聊太深。
他自己就是干这一行的，心底顾忌自然更多。
赵国的使节团没有进抚宁镇。
没收到大梁许可，只能选择在边境扎营。
对方说是使节团，随行的护卫却足有数千之众。
营帐绵延，旗帜如林，隐隐透着一股不弱于大军的锋芒。
而另一边，大梁礼部仪帐队抵达后，也没有直接前去碰面，选择先进驻抚宁镇休整。
同样的，说是礼部仪仗，护卫禁军却足有三千之数。
一样兵甲鲜亮，车马整肃。
护送那口盛放单天成首级的棺椁，一路南下而来。
两相隔着城墙和一片旷野遥遥相望，还未真正碰面，便已经隐隐有对峙之感。
抚宁镇上下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
城门加了三道盘查，入镇的商旅一律查验文牒，连百姓日常出入都要反复核验。
镇外驻军大营更是加设箭楼鹿砦，巡营的甲士三班轮换，马蹄声从早到晚都不曾停歇。
空气中飘散的那股铁锈气似乎比前几日更浓了。
“明日双方会正式接触，大梁仪仗前往边境，与赵国使节团碰面。”
薛兴贤把楚宁叫到房中，交代明日事宜，“咱们镇妖阁随行协防。”
“属下要跟去吗？”
楚宁问道。
“去。”
薛兴贤道，“两国碰面时人多手杂，正是细作最容易做手脚的时候。”
“你不用关注其他，只需在暗处盯着便是。”
“是。”
楚宁颔首领命。
翌日，天刚放亮。
大梁礼部仪仗便从抚宁镇出发，一路向北，行至边境。
楚宁换了一身便装，混在随行的护卫队里，远远缀在仪仗后方。
边境在线是一片开阔的旷野。
两国约定碰面的地方，设在两营之间的一处高坡上。
那里早有人搭好了青棚，摆开案几，备好两国交聘的仪仗摆设。
大梁一方，为首的是一名年过六旬的老臣。
一身朱袍，步履沉稳，正是礼部尚书刘成济。
他身后跟着礼部的属官，仪仗执事，以及一队甲胄鲜亮的禁军。
而在他身侧半步，则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穿着一身玄黑官袍，袍上绣着金线纹路，在日光下隐隐生辉，正是镇妖阁一品督主的制式。
面上一方纱巾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就是镇妖阁的督主？”
“听说阁主年纪不大，却已是武道三品的大能。”
“有她在，咱们这趟差事当不会太过危险。”
楚宁听着身边护卫的窃窃私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玄黑身影上。
隔着百丈的距离，他看不清那人面目。
可那道身形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笔直清瘦，站在那里象一杆立着的枪。
那种姿态，让楚宁总觉得象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楚宁皱了皱眉，思索良久，最后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添加镇妖阁这么久，他也只在传闻里听过阁主，连完整姓名不都不知道，更未见过真容。
许是前些日子听了太多关于阁主的事，才会看谁都眼熟。
当即，楚宁没再多想，重新将目光移向对面。
赵国那边使节团也动了。
一面玄色大旗当先引路，旗上绣着展翅的金鹏，在风中猎猎作响。
众多甲士簇拥着一行人缓缓登上高坡。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身披玄色大氅，未着甲胄。
儒雅面容配着两鬓微霜，负手而行，步履从容间仿佛走在自家庭院。
然他每走一步，四周空气便仿佛跟着沉了一分。
楚宁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瞳孔不由一缩。
看不透。
那人周身的气息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武者痕迹。
可越是如此，楚宁心底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白骨观悄然运转，楚宁以神魂之力试探着扫了过去。
却只探到半途，便猛地收回了感知。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象是伸手探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潭水幽深，无波无澜，却透着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危险。
“深不可测。”
楚宁心底缓缓浮起四个字。
他见过薛兴贤的六品，也见过萧镇岳的五品。
眼前这人给他的感觉比那两位还要深得多。
象是立在崖边，探头去看下方深渊，一眼望不到底。
“赵无极。”
有随行的老吏低声开口，“赵国那位铁帽子王，听说一身修为已经通玄。”
楚宁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赵无极么”
“不知与玄天观主相比如何。”
他心底暗自比较。
若说决定高手，楚宁唯一算真正见识的便只有玄天观主万景伦。
但对方那次并未出手，楚宁也无法判断出三品的强大源自何处。
没办法，差距太大了。
心里琢磨着，此时双方人马已经在高坡上相会。
刘成济率众上前，拱手行礼，“赵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刘尚书客气。”
赵无极微微一笑，还礼道，“两国相交，自当着重礼数往来，谈不上辛苦。”
两人仿佛老友般礼貌寒喧，随后各自落座。
瞧着场面话说得客气，可楚宁站在远处，却能清淅感觉到，场中气氛远比看上去要紧绷得多。
赵无极落座之后，目光缓缓扫过大梁众人。
视线越过刘成济，最终落在那道玄黑官袍的身影上，微微一顿。
叶梦神情平静，迎着那道目光，没有半分波动。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遥遥相对。
没有人说话。
但就在这一刻，楚宁忽然感觉那片天地仿佛都猛然静了下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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