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之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山顶。
叶清璃坐在石头上，抬手挥了挥。
罪之主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你……”
她本来想问，你看够了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也白问。
叶清璃要是想插手，早就出手了，要知道，现在的叶清璃虽然不是神明，但真要出手，帮助那一方，那一方几乎就是必赢的
但她坐在那儿吃果子，摆明了只看戏。
罪之城还等着她回去清点损失，塔塌了半边，账本埋了三层，被炸飞的金币捡都捡不回来，想到这里，罪之主的心口一阵抽痛。
她当时想，一个敢坐在神明战场边上看戏的人，要么有底气，要么有毛病，现在看，叶清璃这人，估计是两样都占的哪一类。
她收回目光，黑雾从脚下升起，裹住身形，往罪之城去了。
叶清璃看着她走远，咬了一口果子，含含糊糊地说。
“走得挺快，看来损失不小。”
罪之主刚才那个眼神，她看见了，审视，掂量，还有一点“这姑娘到底看出了多少”的琢磨，换个人，这会儿已经在心里写遗书了。
叶清璃把果核丢下山崖，拍了拍手。
罪之主看见了她，律法之主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都没有赶人，默认她坐在山顶，她连票都没买。
罪之主以为自己在看戏，叶清璃却在算账。
她心里有一本账，罪塔的修复费，城墙罪纹的修补费，埋在地下的罪物，停业的店铺，炸毁的仓库，每一项都是钱。
罪之主回去之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查账，第二件事是找人算账。
髓爆的当量，爆炸的角度，罪塔周围崩掉的罪纹，还有律法之主那句“平手”，每一笔都对得上，她甚至能算出罪之城这次修墙要花多少钱。
罪塔那半边墙的修复费，够买下三条街的炼金材料，再加上埋掉的罪物，这笔账能让任何一位神明心疼得直抽抽。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收集到了神明直接战斗的细节，很多，也很重要！
她给这场仗打了个分，满分十分，六分，场地够大，演员够卖力，扣四分，因为根本没有休息时间，目不瑕疵的，害她坐得腰酸。
如果让她接手，她能把时间压到七成，不过她懒得动，看戏可以，真动手免谈。
一个科学家，有什么战斗力呢？你说对吧？
“打来打去，最后都得报销。”，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神明的世界，也逃不过财务。”
她转身下山。
罪之城那半边塌掉的塔，隔着暮色也能看见，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
山脚下，律法之城的营地亮着连片火把。
律法之主回到营地，天已经黑透了。士兵们看见他，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有人喊“恭迎大人”，声音洪亮，尾音却抖了一下。
营地里的人都看见了他身上的伤，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提罪之主，几个将领迎上来，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他身上的铠甲裂了三道口子，左肩的披风烧掉一半，他走得不快，腰背挺得很直。
“此战，平手。”，他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前排的人听清，“我已同意撤兵，明日一早，全军回城。”
营地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出一阵欢呼，律法之主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平手这两个字，外面的人信，自己人心里有数。
律法之主面皮抽了抽。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安静，转身进了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他往椅子上一坐，疼得嘶了一声。他扯开肩头烧焦的衣料，伤口翻卷着，边缘泛黑。
他把手按上去，掌心浮起一层银光，血肉慢慢收拢，伤口一点一点合上，最后只剩一道浅红的新痕。
这点伤，搁在凡人身上得躺半个月，搁在他身上，天亮前就能收口。
三天，够他查很多事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收得很稳。神明和凡人的差别，有时候就在这种地方。
“把外围布防的校尉叫来，还有当晚值守的法师，管辎重的，一个都别漏。”
第一个进来的是校尉。
这人满脸胡子，甲胄上还沾着泥，站在帐中，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天晚上，罪塔方向有魔力暴动。”，律法之主盯着他，“你看到了什么？”
“回大人，先是一道白光，接着地皮抖了一下，然后……”，校尉咽了口唾沫，“然后属下就趴下了，那动静来得快，去得也快，属下怕中了调虎离山，把兵摁在原地，等动静过去。”
校尉的额头开始冒汗。
“属下该死。”
“你确实该死。”，律法之主说，“不过先留着，把你知道的写完再死。”
说是怕调虎离山，其实更多的是贪生怕死玩忽职守，在律法之城，违法可不是小罪。
校尉退下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律法之主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种时候，骂人不如找线索，哪怕是一句废话，也可能藏着东西。
第二个进来的是法师，年轻，袍子上绣着银线，说话又快又直。
“属下检测到一股高密度魔力聚合，峰值超过城防警报的三倍，持续约一息半，位置在罪塔地下四十米，随后有第二股力量介入，把暴动压了回去，那股力量的属性，属下看不透。”
“罪之主出手，你当然看不透。”，律法之主敲了敲扶手。
法师低头看鞋尖。
律法之主没有催他，催出来的话，多半是编的。
“髓爆的原料，查得怎么样？”
“查过了，神明不活醒脊髓液在任何都是管制物，近半年的大城流动记录一片空白，黑市上有传闻，说有大主顾在高价收，卖家买家都捂得严实，顺着线摸过去，全是断头路。”
律法之主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天晚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光，地动，被压回去的魔力，时间很短，短到大多数人只会当成一次普通的魔力暴动，可髓爆的味道，他闻过一次就记住了。
开战前，山顶那个人就在，罪之主没有赶，他也没有管。
最后一剑劈进黑雾时，剑刃上凝了一层黑霜，手腕震得发麻。
黑雾散开又合拢，缠着剑刃不放。
那股突然炸开又被人按回去的魔力，他记得很清楚。
那东西要是真在罪塔底下炸实了，罪之城现在就是一个坑。
有人点了火，又有人把火摁灭，点火的人想炸城，摁火的人要保城，两拨人，在他和罪之主对峙的时候，在他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手。
他忽然觉得，这事比肩上的伤更麻烦。
能让罪之主吃亏的人，整个卡罗利亚都数得过来，这个人偏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还让他和罪之主互相牵制。
这笔账，得算。
“去查。”，他说，“从黑市查，从最近半年所有经手过脊髓液的人查，从罪之城往外查，谁能把这种东西运进罪塔，谁就有问题。”
法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律法之主叫住他，“对外就说，本座与罪之主交手，平分秋色，髓爆一事，属于罪之城内部事务，律法之城只是协助调查。”
法师愣了一下。
“大人，这样写，罪之主那边……”
“她巴不得把这事摁在自家院子里查。”，律法之主扯了扯嘴角，“我给她递个梯子，她还得谢谢我。”
法师走了。
帐子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律法之主靠在椅背上，肩头的伤已经收了口，眼睛盯着案上的地图，罪之城、律法之城、美德之城在地图上连成一片，罪之城在中间偏下。
很奇妙吧，明明是死敌的三方，却里的那么近。
他看了很久，忽然自问。
“髓爆炸开的时候，是什么味道？”
帐子里安静得很。
“我闻过。”，律法之主自己接了下去，“一股烧焦的味儿。”
帐外，士兵们还在为“平手”欢呼。
有人已经开始吹牛，说自己早就看出大人稳操胜券。
律法之主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眼，盘算着明天撤兵时该用什么表情才显得体面。
他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板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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