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美德

叶清璃决定去美德之城的时候，老坎正在给一只铁手装弹簧。

他听完，手一抖，弹簧弹到了房梁上。

老坎把弹簧够下来，问她去干什么。

“”看看呗。”

“看什么？”

“看它有多美。”

老坎没再劝，

他给她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美德之城几个欠账的人，城东的裁缝，城南的药铺，还有一个主教。

主教也欠钱。欠的是外骨骼的钱，左腿那条，叶清璃把单子折好，塞进袖子，她本来想轻装上路，结果袖子里多了一张账单，包里多了一盒工具，手里多了一块饼。

罪之主派人送来一块令牌，名义上是通行令，叶清璃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小字，维修合同附件，费用从塔的维修款里扣。

她把令牌收好，觉得自己这趟出门，带的东西比预想的多。

从罪之城到美德之城，走官道要三天。

叶清璃雇了一辆旧马车，车厢里塞了一张软垫、一箱工具、两袋饼，懒得飞。

车夫是个话多的老头，一上路就给她讲卡罗利亚的历史。这片大陆是拼起来的，东边一块，西边一块，中间还有一块从海里捞上来的。叶清璃听到第三句就睡着了，车夫讲到第七句，回头一看，她已经把饼吃完了。

车夫又讲，卡罗利亚的城，大多是神明造的。

神造城，城养神。城与城之间不讲强弱，讲克制。叶清璃听到这里，睁了一下眼，问他美德之城克什么。克罪之城。

叶清璃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她就是从罪之城来的。

车夫问她，罪之城来的人，怎么敢一个人去美德之城。她没打算去打架。美德之城的人不打人，他们讲道理。那更麻烦。

路上的风景换得很快。

前半程是罪之城的黑石荒原，后半程突然变成一片白桦林，林子里还有一条往上流的河，那是两座神城交界的地方，地脉没接好。叶清璃看了一眼，觉得挺有意思，车夫问她要不要下去看看。

不用，到了叫我。

她睡了醒，醒了吃，吃了又睡。

车夫后来也不讲了，只在路过一座界碑的时候敲了敲车厢。

前面就是美德之城的地界，叶清璃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看见界碑上刻着一行字。

入此境者，先正衣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觉得这趟可能要吃亏，她的衣服是是大黑塔COS，挺正式的。

界碑旁边站着两个穿白甲的守卫，看见她，笑得很客气，叶清璃也笑了笑。

美德之城建在一座白山上。

山脚下有一条河，河面上架着七座桥，每座桥的栏杆上都刻着一种美德。

叶清璃数了数，发现自己只认识其中三种，城墙是白的，城门是银的，门楣上刻着一排人名，都是历代的圣人。

城门口排着长队，进城的每个人都要填一张德行申报表，叶清璃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个背着香炉的老太太，后面是个抱着琴的年轻人。

轮到她的时候，守门的录事问她来做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美德有多美。”，录事愣了一下，在表上写了“游历”。

录事又问她有没有需要申报的罪。

懒，懒不在册上，贪财，这条大家都写，脾气不好。这条也不在册上。

她问册上有什么，册上只有美德，那她都会一点，录事很高兴，给她盖了章。

录事还给她发了一枚铜徽章，戴着它，城里的人会对你更友善，叶清璃把徽章别在袖子上，走了两步，发现路边的人果然笑得更热情了。

她把徽章摘下来，塞进袖子，徽章在袖子里硌得慌，她想了想，把它别在了里衬上，这样既不影响走路，也能让路过的人看见一点边。

进了城，叶清璃先看见的是一排扫街的人。

石板路已经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他们还在扫，她问一个扫街的老头，路上连灰都没有，扫什么，明天有检查，今天不检查，今天只是提前扫。

叶清璃又走了一条街，看见有人在擦已经擦过的窗户，有人在给已经开得很好的花浇水，还有人蹲在路边，用刷子刷石缝里的青苔。

她问一个刷青苔的人，青苔也要刷，青苔不体面，她看了看那条街，觉得这城的人活得很累。

城里的房子都是白的，窗户上镶着彩绘玻璃，街角有喷泉，喷泉里飘着花瓣，路边的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连树荫都落得一样齐。

叶清璃走了半条街，没看见一片落叶，她开始算这座城一天要雇多少人扫地、浇花、擦窗户，算到一半，她放弃了，这城要么有金矿，要么有个天大的债主。

她拦住一个卖花的小姑娘，问这城靠什么吃饭，靠美德，美德怎么吃饭，只要人人都讲美德，城就会越来越好，那不讲美德的人呢。

小姑娘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美德之城没有金矿，也没有债主。

城里有美德税，每个进城的人都要交，住店要交，吃饭要交，连在路边多站一会儿都要交，交的钱用来扫地、浇花、刷青苔，还有给穷人看病。

叶清璃算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趟的预算可能不够。

她忽然有点想念罪之城，罪之城的路是脏的，墙是黑的，街上还有人吵架，可那里的茶是热的，饼是咸的，没人逼她笑。

城中心立着一座美德之主的神塑。

神塑很高，手里托着一杆秤，秤盘上放着一颗心，叶清璃仰头看了半天，觉得那颗心雕得有点大，秤砣压不住，她把这个想法咽了回去，怕旁边的人听见。

城里的人说话很轻，走路很慢，见人就笑。

叶清璃在路边买了串糖球，摊主找钱时多给了一个铜板，她问为什么，美德之城不占人便宜。

她把铜板还回去，摊主又推回来，两个人推了三个来回，后面排队的人开始鼓掌。

叶清璃收下铜板，觉得自己参加了一场比赛，她把糖球咬了一口，糖壳很脆，山楂很酸，酸得她眯了眯眼，这大概是她在美德之城吃到的第一样有味道的东西。

她沿着主街走了一圈，看见三座喷泉、两排石雕、一家免费给穷人看病的医馆，还有一家门口排着长队的当铺。当铺的招牌上写着“美德典当，童叟无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进去的人手里都拿着东西，出来的人手里都拿着当票。

她没进去，继续走，当铺隔壁是一家免费医馆，门口也排着队，医馆的墙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治病也治心”，叶清璃看了半天，觉得这城连看病都要管人心，管得真宽。

天快黑的时候，叶清璃找了家客栈，要了一间房和一桌饭。客栈的房间很干净，床单是白的，枕头是香的，窗外能看见美德之主的钟楼。

叶清璃把工具包放在桌上，检查了一遍门锁，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她睡觉的习惯是留一条缝，通风，反正她也不怕。。

饭端上来的时候，她看了半天。

盘子摆得很漂亮，菜切得很整齐，颜色配得很好。她尝了一口，没味。她又尝了一口，还是没味，她问店小二要盐。盐会破坏摆盘。那就破坏吧。

店小二还问她要不要参加明天的晨祷，叶清璃问晨祷管不管饭，管饭，还管一壶美德茶，那参加，店小二很高兴，给她留了个前排的位置。

叶清璃把盐撒在菜上，吃了一口，觉得美德之城的美，大概就美在没人敢说这菜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