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根粗壮的晶柱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把这片死寂的仙草园照得亮如白昼。
苏妄的大拇指在刀格上停住了。
她将刚刚推出去半寸的刀刃，重新压回了暗金色的刀鞘里。
极轻的金属摩擦音在空旷的场地上荡开。
她迈开步子，无视了半空中那个繁复到了极点的立体阵图，径直走上了那方晶莹剔透的玉台。
三十丈外的阴影里。
玉清苍白的十指在虚空中猛地张开。
数十根黑色的空间游丝悄无声息地没入苏妄周围的断层中，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防护网。
他没有出声提醒，也没有上前干预。
他只是把周围的空间节点死死锁住。
只要天上那个伪天帝敢在这个时候降下哪怕一丝杀机，这层空间死结就会瞬间切断一切。
苏妄停在仙躯身侧。
距离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皮肤下流转的紫金经脉。
那胸膛起伏的节奏，带着一股温润的生机，有规律地扑打在苏妄那张沾着灰烬的脸颊上。
苏妄低下头。
她伸出粗糙的左手。
手心上还残留着斩碎镇妖台时磨出的血痂。
指尖悬停在仙躯交叠在小腹上的手背上，停顿了半息。
随后，轻轻按了下去。
指腹传来的，不是死物的冰冷。
是一股属于活人的、真真实实的温热。
就在皮肤相触的绝对瞬间。
咚。
苏妄识海深处的母源印记，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剧烈轰鸣。
这股力量没有顺着经脉去剥夺她的身体控制权。
它化作了一片庞大而杂乱的记忆洪流，直接冲开了苏妄视线里的现实画面。
眼前的仙草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飞舞的大雪。
苏妄感觉自己的视角变得极低，矮得只能看到一截截干枯的树干底部。
她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迈步。
一只素白、干净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牵住了她那只冻得发红的小手。
那是瑶姬的手。
牵着她，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没有任何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她踩实每一步。
掌心里传来的温度，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感。
画面毫无征兆地碎裂。
大雪变成了遮天蔽日的无尽黑雾。
狂暴的混沌魔气在天幕上翻滚，遮蔽了所有的光线。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提着一把长剑，死死挡在那团黑雾的最前方。
那是真天帝。
他身上的战甲已经碎成了粉末，皮肉在混沌的侵蚀下寸寸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手里握着的残破长剑每一次劈出，都会崩碎大片的虚空。
但他连半步都没有退。
他用一种绝对的蛮横，死死钉在那条界线上，把后背留给了身后的人。
记忆再次飞速流转。
昆仑的仙草枯萎了大半。
瑶姬跪坐在满地残枝败叶中，素白的仙裙已经被鲜血染透。
她双手在虚空中急速拨动。
每一次指尖挑起，都会有一大股精纯的仙草本源从她体内被强行剥离出来。
那些本源在半空中交织、重塑，最终化作了一卷流转着山海气息的墨色画卷。
铸造这幅图谱，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
每一次抽离，她的躯体就变得更加透明一分。
最后一个画面。
是一道漆黑深邃的空间裂缝。
瑶姬苍白如纸的脸庞出现在视线的最上方。
她双手捧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青木玉牌被塞进了襁褓的最深处。
紧接着，瑶姬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襁褓中那个婴儿的眉心。
一道温热的光晕顺着接触点，死死钉入了婴儿的神魂深处。
那是母源印记。
打进去的那一瞬，苏妄能感觉到一种近乎撕裂的拉扯感。
那是瑶姬强行把自己的命格分出了一半，锁在了她的真灵上。
“好好活。”
声音极轻。
下一秒，瑶姬用力一推，将襁褓彻底送入了那道通往无尽轮回的裂缝之中。
嗡——！
所有的画面在识海中轰然消散。
苏妄的意识重新回到了昆仑墟的仙草园里。
她按在仙躯手背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苏妄才真真正正地看懂了那道缠了自己两辈子的印记。
她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用来定位的追踪器。
也不是让她回天庭填命的复活钥匙。
在那场连真天帝都战死的浩劫里，瑶姬把初生的女儿扔进最危险、也最未知的轮回。
她怕极了。
怕那团混沌黑雾顺着气息追进下界。
怕女儿那点微弱的真灵在一次次转世里被彻底磨灭。
所以她把母源印记打进去了。
那不是锁链。
那是瑶姬在自己形神俱灭之前，拼尽全力给女儿套上的一层保护壳。
是一份来不及说完、只能用血脉死死护住的遗愿。
苏妄慢慢收回了手指。
指尖离开那层温热皮肤的瞬间，母源印记的共鸣跟着平息了下来。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上辈子，那家孤儿院的老院长在火场里把她推出来的时候，用的也是同样的力道。
苏妄看着玉台上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
这三千年来，三十三重天上的那个窃贼，拿着这道用来保护她的印记，当成了逼她就范的筹码。
他把瑶姬留给女儿的一条活路，硬生生扭曲成了吃人的祭坛。
苏妄没有大吼大叫。
她转过头，视线从仙躯上挪开，投向了头顶那片被晶柱照亮的灰暗虚空。
粗糙的左手一点点收拢。
暗金色的横刀，被她重新稳稳地握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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