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问道关，老六开口了

石门合拢的瞬间，凌虎后脊梁窜起一阵凉意。

问道关和问心关完全不同。问心关是空的，是静的，是拿幻境磨你的心。问道关是满的，是活的，一进门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凶气，像有人拿湿毛巾捂住你口鼻，喘不上气。

凌虎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先扫了一圈。

石室方圆百丈，穹顶极高，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洒下的光惨白惨白的。地面是黑石铺的，中间刻着一个巨大的圆阵，阵纹密密麻麻，像是把一整座星图摁在了地上。圆阵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盘着一条石雕的蛇，蛇头朝内，蛇眼用红宝石嵌成，八双红眼在暗处一齐盯着他。

“这地方不欢迎活人。”凌虎嘀咕了一句。

老六趴在肩上，尾巴绷得笔直，没像平时那样点头或比划，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耳朵贴着头皮。凌虎扭头看了它一眼，老六的毛炸着，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圆阵正中央。

凌虎顺着看过去。

圆阵中央，跪着一个人。

一个石人。

真人大小，通体灰白，五官模糊，但身上穿的衣服能看出是道袍样式。石人跪姿，双手捧着一样东西举过头顶。那是一面镜子，巴掌大，镜面朝上，镜框上刻着一圈看不懂的符文。

凌虎走了三步，脚下顿住。

他看清楚了，石人不是跪着，是被钉着。八根细细的石钉穿过石人的脚踝、膝盖、手腕、肩膀，把它牢牢钉在阵心。石钉上缠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顺着石钉流进阵纹里，像血管一样布满整个圆阵。

“拿活人祭阵。”凌虎的瞳孔缩了一下。前世他在道上混过，见过狠的，但没见过把活人钉在地上当阵眼的。石人虽然已经是石头，但凌虎从它跪着的姿态里看出了一股子不甘。它低着头，脊背绷着，两只手举得笔直，像是在托着最后一口气。

“这面镜子是钥匙。”凌虎盯着那面镜子，小金蟾吊坠在胸口跳了一下。他能感应到镜子上的灵力波动，和之前两块钥匙碎片同源，但更强、更纯。

他刚抬起脚，圆阵动了。

八根石柱上的红宝石蛇眼一齐亮起，八道血红色的光射向阵心，在石人上方交汇成一个光点。光点炸开，整座石室开始震。石柱上的八条石蛇活了，从柱子上滑下来，鳞片摩擦石面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棺材板。

八条石蛇游进圆阵，盘成一圈，蛇头全部对准凌虎。

凌虎把霜华剑抽出来。剑身上的裂纹还在，他攥紧了，手心全是汗。老六从他肩上蹿下去，落地变成土狗大小，背毛倒竖，喉咙里滚出低吼。

“你护我后背。”凌虎说。

老六没点头。它开口了。

“小子。”

凌虎的脚钉在地上。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身后那条土狗大小的老六。老六的嘴没动，但声音是从它喉咙里出来的，那声音又老又沙哑，像个蹲在街角晒太阳的老头在说话。

“我憋了二十多天，今天再不说，咱俩都得死在这儿。”

凌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别瞪了。”老六的尾巴甩了一下，“我是金蟾吊坠的器灵，不是狗。之前一直不说，是因为你太弱，说了没用。现在你结丹门槛上趴着，勉强够格听我说话了。”

它顿了一下，嘴咧开，露出两排尖牙。“而且我看你一路走来挺有意思的，舍不得你死。”

凌虎把霜华剑往地上一拄，叉着腰看着它。“所以你天天趴我肩上，是拿我当坐骑？”

“拿你当宿主。”老六纠正，“我救你命，你养我魂。公平买卖。”

“那你之前还比划手势装哑巴？”

“装哑巴省事。你一问我‘这片森林怎么回事’‘这妖兽什么来头’，我要是张嘴就答，你不得天天烦死我？装个不会说话的神兽，你就只能自己动脑子。动脑子才能长本事，小子。”

凌虎气笑了。“行。等出去再跟你算这笔账。”

“出去再说。”老六的尾巴指向圆阵，“现在先算它们的账。”

八条石蛇同时扑上来。凌虎脚下一蹬，身子侧闪，霜华剑横扫，剑锋磕在第一条石蛇的脖子上，火星四溅，石蛇的鳞片硬得不像话。老六从侧面蹿出去，一口咬住第二条石蛇的尾巴，猛地一甩，把那条蛇甩出去撞在石柱上，石屑纷飞。

“它们有八条，你有几只手？”老六边打边喊，“用金蟾啊！”

凌虎心念一动。胸口的小金蟾吊坠弹出来，悬浮在半空，金蟾睁眼，大嘴一张。一股吸力罩住最近的一条石蛇，那条蛇的表皮寸寸剥落，石质被吞入空间。但剩下的七条不但没退，反而全部转向金蟾，蛇头齐齐张开，七道红光射向金蟾。

“它们冲着吊坠来的！”凌虎脸色一变。

“废话！”老六被三条石蛇缠住，尾巴抽开一条又扑上来一条，“这阵是专门克制金蟾的！你以为问道关问的是什么？问的是你怎么用这宝贝，问的是你这主人够不够格！”

凌虎脑子转得飞快。石蛇受阵纹驱动，阵纹的灵力从石人身上抽。他把目光落回圆阵中央那个石人。八根石钉在抽它的力量，只要拔掉一根，阵就弱一分。

“老六，顶着！”

他身子一矮，从两条石蛇的缝隙间钻过去，冲向圆阵中心。石钉扎进石人身体很深，凌虎双手攥住最近的一根，脚蹬在石人肩上，猛地一拔。石钉松动，暗红色的纹路从钉子上褪去，整座圆阵的光暗了一分。身后传来石蛇嘶吼，三条蛇同时扑向他的后背。

老六蹿过来，用身子撞开两条，第三条的蛇牙咬在它后腿上。老六闷哼一声，没退。

“拔第二根！”它吼。

凌虎转身踹开缠上来的石蛇，抓住第二根石钉。这一根扎得更深，他咬着牙往外拽，指甲缝里全是血。石钉出来的一瞬间，圆阵又暗一分。剩下的六条石蛇动作明显迟滞了一拍。

“第三根！”

第三条石钉拔出来时，圆阵裂开一道缝，阵纹里的红光开始乱窜。剩下的五条石蛇掉头去护阵心，凌虎抓住空档，一连拔掉剩下五根。八根石钉全部落地的瞬间，整座圆阵轰然碎裂，石柱上的红宝石齐齐炸开，五条残存的石蛇僵在原地，石皮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早已干枯的蛇骨。

石室安静下来。只有夜明珠的光还亮着。

凌虎跪在地上喘气，后背被蛇牙划开三道口子，血顺着衣摆往下滴。老六趴在不远处，后腿一瘸一拐，毛上沾着石粉和血。

“你刚才说。”凌虎喘匀了气，抬头看它，“你是金蟾吊坠的器灵。”

“嗯。”

“那你知不知道，这吊坠到底什么来头？”

老六趴着没动，眼睛盯着圆阵中央那个石人。石钉拔干净之后，石人身上的灰白色正在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面相方正，闭着眼，双手把那面镜子稳稳托在头顶。

“他知道。”老六说。

凌虎爬过去。石人手中的镜子，此刻正发出温润的金光。他把镜子拿起来，镜面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万界轮回，皆入此镜。持镜者问心、问道、问命，三关皆过，方见真门。”

镜子入手的一刻，小金蟾吊坠猛然震动。吞噬空间里那颗金蟾虚影张开大嘴，镜子上残留的最后一道禁制之力被吞了个干净。凌虎的脑海里涌入大量信息，有关“万灵神体”的感应又清晰了一分，他隐约看到了一扇更大的门、一层更深的境界。

而在这些信息的最底下，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感应，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呼唤。

“仙剑宗，后山，寒潭底。”

凌虎把镜子收进怀里，转头看向老六。“你早就知道这地方有镜子。”

“我知道。”老六站起来，抖了抖毛，“我还知道，这面镜子是第三层的钥匙，也是你娘留给你的。”

凌虎的手停住了。

“我娘？”

“你亲娘。”老六的尾巴点了点那个石人，“这个人，你爹的结拜兄弟。当年你爹娘托他把镜子藏进秘境，自己引开追兵，一个都没回来。他为了护住这面镜子，把自己钉在阵里几百年。”

凌虎低头看着那个石人。石人的脸他没见过，但他能想象，几百年前，这个中年男人跪在阵心，把镜子举过头顶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把镜子塞进怀里，贴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和老爹的铁牌挨在一起。

“走。”他站起来，“第四层。”

石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透出更亮的七彩霞光。老六瘸着腿跟上来，跳上他的肩膀，尾巴卷住他的脖子。

“小子。”老六在他耳边说，“刚才骂我装哑巴的事，记仇了？”

“记着呢。”

“那我不告诉你下一层有什么了。”

“你爱说不说。”

“……有火凤。”

凌虎的脚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霜雪纹旁边那道蛟纹还在，如果再加一道火凤纹，万灵神体第六道天赋就成了。

“谢了。”他说。

老六的尾巴在他脖子上紧了紧。“少废话。前面有宝贝，也有要命的玩意儿，走快点。”

石阶向下延伸，霞光越来越亮，温度越来越高。凌虎的脚步越来越快，身后的石门无声合拢，石室里那个跪了几百年的石人，在黑暗中慢慢碎裂，化成一捧灰，散在阵心的风里。

它守的东西，终于交到了该交的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