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素医 第64章 访客

深秋的某一日，周家府门之外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来人一身素白道袍，衣料洁净素雅，发髻以玉簪束起，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几分出尘淡漠，乃是太一宗的清玄道长。太一宗位列上三宗，和药王谷、玄清宗并列，问鼎大会便是由太一宗主持举办。

门房见到访客身份，不敢怠慢，连忙一路小跑向内通报。

周问收到禀报的时候，正在后院药圃，陪着叶苍苍晾晒采收完毕的白头翁。听见消息，他微微有些意外。周家与太一宗平日里往来并不算密切，清玄道长身为太一宗地位尊崇的长老，此番亲自登门，不知来意为何。

“我去前厅见客。”周问对苍苍说道。

苍苍正蹲在竹匾旁边分拣草药，抬起小脸点点头。

“那你快去快回，等下还要分草药。”

周问轻轻颔首，转身往前厅走去。

前厅厅堂窗棂大开，秋日的风穿堂而过。清玄道长端坐客座，手中端着一杯尚未饮下的清茶，目光平静打量厅堂之内的陈设。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周少主。”清玄道长微微抬手，算是行礼。

“道长大驾光临，周家蓬荜生辉。”周问在主位落座。

二人客套几句，奉过茶水。清玄道长没有过多绕弯，放下手中茶盏，直入正题。

“贫道此番前来，是为欢衍宗。”

周问的眼神微微一动。

“太一宗，也留意到欢衍宗？”

“欢衍宗行事诡秘，数十年来暗中作恶，猎杀医武双修修行者，渗透各大宗门世家。”清玄道长缓缓说道，“往年他们行事极为隐蔽，大多在暗处动手，留下的证据寥寥无几。各大宗门纵然有所耳闻，也只能当做江湖传闻，难以联合出手。但近一两年来，欢衍宗动作越来越大，锋芒渐渐显露。青槐驿之事，药王谷遇刺，江南落杏禅寺的风波，贫道这边，都已经收到消息。”

周问指尖轻轻摩挲茶杯杯壁。

“道长打算如何。”

“太一宗不愿坐视欢衍宗继续祸乱天下。”清玄道长目光沉静，“只是单凭太一宗一门，力量依旧有限。贫道希望，能够联合药王谷，再加上周家，三家互通情报，彼此守望，一同制衡欢衍宗。”

周问心中快速权衡。

周家如今独自面对欢衍宗，南北双线承压。极北归墟阵谜题难解，江南落杏禅寺危机悬而未决。若是可以和太一宗、药王谷结成情报同盟，共享线索，互通消息，很多原本孤立无援的困局，便可以多一份助力。

但同盟也伴随着风险。太一宗身为上三宗，内部派系盘根错节，谁也不能保证，太一宗内部，就完全没有欢衍宗安插下的暗线。一旦情报泄露，周家、叶苍苍，都会立刻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下。

周问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直接回绝。

“互通情报，守望相助，此事事关重大。”周问语气平稳，“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往来的密报，只限定道长与孙谷主、我三人知晓，不得向各自门下其余人随意扩散，避免消息经由内部奸细外泄。第二，同盟只交换线索情报，不轻易出动大规模人马联合作战。各方依旧各自处置属地范围内的危机，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不强行调遣人手互相支援。”

清玄道长听完，略一思索，缓缓点头。

“可以。情报只限于你我、孙道然谷主三人掌握。不强行调兵，只互通消息。这两条，贫道应允。”

二人就此口头定下三家情报同盟的约定。

随后，清玄道长也带来了太一宗搜集到的部分欢衍宗线索。太一宗多年暗中留意，查到欢衍宗除了极北总坛之外，在中原还有三处隐秘的分舵据点，只是分舵的具体地址依旧没有完全查实，只有几个大致的地域范围。

“这三份大致地域，贫道带来了笔录。”清玄道长从袖中取出一页写满字迹的素笺，推到桌案中央。

周问伸手拿过素笺，仔细浏览一遍，妥善收好。

谈话又持续一小段时辰，交换了几处零散的传闻线索。清玄道长不再久留，起身告辞。周问将他送至府门之外，看着道人的白色道袍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送走访客，周问拿着那页太一宗提供的笔录，返回书房。

王伯跟在身后，低声发问。

“少爷，太一宗主动结盟，是好事，可咱们就这么和他们互通消息，会不会暗藏隐患？”

“隐患必然存在。”周问把素笺放到案头，“所以限定情报传播的范围，不轻易合兵。只交换线索，保留各自的主动权。多一双眼睛，多一份远方的消息来源，总好过周家独自蒙在鼓里，面对遍布天下的欢衍宗暗棋。”

王伯恍然，躬身退下。

周问走到墙边巨大的线索网之前，提笔，在网图的边角位置写下：周家、药王谷、太一宗，结成三方情报同盟，仅限三人互通密报。又把太一宗查到的三处欢衍宗疑似分舵地域，一一标记在中原版图对应的位置。

写完放下毛笔，推开书房房门，往后院药圃走去。

药圃之内，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洒落。叶苍苍依旧蹲在竹匾旁边，把白头翁的干叶、根茎仔细分拣开来。听见脚步声，她抬起脑袋，脸上沾着一点细碎干草碎屑。

“周问，你回来啦！前厅的客人走了吗？”

“走了。”周问屈膝蹲下身，看向竹匾之中分拣好的药材。

“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呀？”苍苍一边分拣草药，一边随口发问。

“太一宗的道长，过来和我说一些关于坏人的消息。”周问简单回答，不把结盟之中的重重利害讲给孩童。

苍苍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分拣白头翁。

“那坏人是不是又变多啦？”

“坏人依旧很多，但是现在，愿意一同盯着坏人的人，也多了。”

苍苍眼睛一亮。

“那是不是以后就不用一个人对付坏人了？”

“算是。”周问答道。

苍苍笑得眉眼弯弯，手上分拣药材的动作也轻快几分。

“太好了。”

周问看着孩童小小的身影，心中清楚。三方情报同盟只是多了消息渠道，并不等于危机就此消解。极北归墟阵缺失第三处阵枢的谜题，江南落杏禅寺来年春季的大乱，中原潜藏的欢衍宗分舵，一桩桩危机依旧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同盟只是助力，不是解药。

“周问。”苍苍忽然停下手上的活计，仰起小脸望向他。

“嗯。”

“你没有皱眉头。”

周问抬手抚向眉心，果然眉间舒展，没有拧起褶皱。

“嗯。”

苍苍满意地低下头，继续整理竹匾之内的草药。

秋日的风吹过药圃，干枯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四处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