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美妙之处在於，它充满了随机性。
没人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也完全无法预料到，自我的何去何从。
它从不单调枯燥，总是令人惊心动魄。
为此，在一个平静的、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日子里，启航的日期确定了。
当希里安得知这一消息时，他还在公馆内，听布鲁斯抱怨最近头疼得厉害。
忽然，频道里传来了冷漠的通知声。
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
相同的通知，自破雾女神号起，如病毒般向着伤茧之城扩散。
相邻的护卫舰、地表轮换休息的船员们、仍在执行任务的武装小队等等……
就连苦痛修士、洛夫家，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伤茧之城，隐隐约约间，再度泛起了重重涟漪。
希里安略显呆滞地站在原地，口中反覆念叨了几句。
「要……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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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
希里安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一旦在白日圣城内暴露，会陷入何等尴尬与危险的境地。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犹豫於是否要继续与舰队同行。
现在，启航的日子已经确定，没时间让他磨蹭了。
「准备一下，布鲁斯。」
希里安用力地揉了揉它的脑袋，试图帮它缓解一下，这莫名的头疼。
「我们得返回破雾女神号了。」
布鲁斯眦牙咧嘴了一阵。
它忍耐了一下脑海里残留的阵痛，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合铸号内，落座在了驾驶位上。
「你先走吧。」
布鲁斯挥了挥义手，示意道。
「我得带着它一起回去，稍後就到。」
运输空艇可以载着一男一狗返回破雾女神号，却没法带着沉重的合铸号一起。
为了运输载具，舰队方面有专门的大型运输艇。
只是调度方面，远不如希里安这般，召之即来。
十几分钟後，运输空艇抵达了破雾女神号的机库内，还未停稳，他就已经从中钻出。
希里安快步走过，途经某处时，放缓了脚步。
布鲁斯为了方便测试升级後的合铸号，解除了与琉璃之梦号间的连结。
从这之後，那辆载有莱彻的载具，就一直停在了角落里，除了极少数人以外，无人能觉察到它的存在。希里安疑惑地打量了几眼，意外地发现，角落里的琉璃之梦号已经不翼而飞。
他在心底反问着自己。
「什麽时候的事？」
归寂命途的力量实在是过於诡异、无孔不入。
希里安可以确信，当自己觉察到异样时，说明它已经出现相当长的时间了。
浑然不知。
他加快了脚步，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大门前，用力地敲了敲。
「请进。」
得到门後之人的肯定後，希里安推开了大门，明媚的阳光透了进来，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默瑟面前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头也不擡道。
「哦？希里安啊，有什麽事吗。」
希里安张望了一圈，确定办公室内只有他们两人。
搬来一张椅子，落座在了默瑟的面前，他先是好奇道。
「琉璃之梦号呢？」
提起这辆载具後，希里安猛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很久没有关心过莱彻了？
他连忙追问道。
「还有，莱彻呢？他状况如何。」
默瑟依旧埋头於文件中，目光不斜视道。
「这件事啊……考虑到接下来舰队将要航向的目的地、承担的使命等等。
我们没有带上莱彻，转而将他委托给了苦痛修士们。」
他顺势讲起动荡之夜里的细节。
「莱彻先後迎战了骨瓷家与美食家，又动手封印了外神残骸。
他自身的消耗极为剧烈，再继续下去，极有可能被命途本身吞没，将自我存在的事实彻底蒸发。」默瑟知晓希里安在担忧些什麽，宽慰道。
「我知道，莱彻曾将琉璃之梦号委托给你们，但你应该也清楚，光靠你们是照顾不好这个家伙的。甚至说，某些时候，莱彻反而会成为你们的负担。」
希里安沉默不语，正思索着什麽。
默瑟继续道，「总之，请放心，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正在宁静之楼里安眠。」
听到这句话，希里安当即愣了一下，错愕道。
「宁静之楼？」
「是啊。」
默瑟擡起头，一本正经地解答道。
「不得不说，归寂命途的力量实在是过於强大、便捷了。
为了尽快让莱彻恢复状态，加之、感谢他在双城危机中的贡献。
我们经过圣仆，成功与悲怜圣母达成了协议。」
他转过身子，目光望向绿地之後的教堂群，那节孤零零的、悬空的长阶。
「莱彻被安置在了宁静之楼内，享有极大的资源倾斜，以求他尽快从昏迷中苏醒。」
得到了这般的回答後，希里安终於松了口气。
莱彻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好兄弟了，这样的现状倒也不错。
毕竟，若是继续与希里安同行的话，他真的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照顾好琉璃之梦号与他。
紧接着，不等希里安开口，默瑟直接坦白道。
「我明白，你急匆匆地赶来是为了什麽。
不过，在你问来问去之前，先听我讲一下，当下的几个重要的、潜在的威胁。」
默瑟习惯性地敲了敲桌面，清脆的声响回荡。
「当前，灵界内正掀起风暴，阻碍了所有潜航舰的折跃，迫使我们只能在现实里徘徊。
同时，这也导致了大量的混沌威能外溢，令文明世界承受了整体性的压力。」
默瑟向来对希里安很少隐瞒些什麽，更不要说，已明确他能在一定程度上，容纳外神之力了。「更糟糕的是，这一威胁显现後，令我们进一步地发觉，万机同律院的内部，各个铸造庭间的分歧愈演愈烈。
当然了，这件事和你无关，自然有相应的人去处理，我也只是让你了解一下。」
交代完了这些前因後果，默瑟终於严肃了起来，谈话步入了正题。
「此次舰队忽然宣布启航，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
昨夜，有一则燕讯，从灵界风暴的喧嚣中，艰难地传递到了舰队之中。」
默瑟将写有讯息的纸页向前推去。
希里安拾起纸张，一行简短的、触目惊心的文字映入眼中。
默瑟那沉寂下去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这是来自於余烬残军、诗心氏族的讯息。
他们在绝境北方之外的黑暗世界里，发现了大规模的、救世军的调动。」
当「救世军」之名出现的瞬间，希里安本能地压紧了纸张，边缘挤出褶皱。
默瑟问道，「救世军究竟意味着什麽，想必，我不必再赘述了吧？」
希里安僵硬地点头，应声道。
「嗯。」
救世军。
摧毁了白崖镇的罪魁祸首，也是驱使希里安走向外面的世界，在各个城邦间前行、征战的最初动力。他可能是在伤茧之城过得太安逸了，许久不曾想起这一遥远的仇敌。
直到此刻，结痂的伤口被重新撕开。
「救世军集结了大量的背誓者们，在绝境北方之外蠢蠢欲动。」
默瑟语气沉重，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自第一次观测到救世军存在起，他们就一直征战於黑暗世界，这还是他们头一次如此逼近文明世界。目前，白日圣城方面怀疑，救世军很有可能，是想利用灵界风暴对现实世界的影响，趁势攻克绝境北方，向文明世界进军。」
默瑟瞄了一眼平铺在桌面的地图，绝境北方这一区域简直犹如一座烹煮的大锅。
各方势力、阴谋与诡计，在灵界风暴的催化下，默契地齐聚一堂。
他难以想像，那里的战事究竞恶劣到了何等程度。
「随着双城危机的解决，第三象限难得迎来了漫长的安宁，舰队也就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我们准备沿着相对安全的曙光走廊，尽快返航白日圣城。」
听完了这一系列的陈述後，希里安的眼神一阵变幻。
最终，他长长地叹息，艰难地开口道。
「好的，我明白了，以及……」
希里安直视着默瑟的眼眸，鞠躬感谢道。
「既然舰队的目的地是白日圣城，我想、我们是时候分别了，还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你的困境，希里安。」
默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了他的身旁。
「但别这麽着急分别。」
他笑了起来，揽住希里安的肩膀，提议道。
「先听一下，我对你的安排，如何？」
希里安犹豫了一下，肯定道。
「好。」
默瑟指了指地图，说起了具体的安排。
「一旦你踏入了白日圣城……不，光是抵达焰芯内环，都极有可能暴露在那潜藏的恶意下。所以，我准备把你在焰芯内环的边缘处抛下。」
「我不清楚你今後的打算，但是，不如听一听我的建议。」
默瑟的手指绕过焰芯内环，划向了第一象限的末端，名为绝境北方的区域上。
「可以预见，绝境北方在当下，以及很遥远的未来里，都会处於一个相当混乱的状态。
混乱便是机会，无论你是想要调查救世军，还是血战晋升，这都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最重要的是，有机会让你立下丰功与伟绩。」
默瑟也不强求，立刻补充道。
「你厌倦了打打杀杀也没关系。
你已具备了在荒野上前行的能力，四处漂泊，见识一下文明世界的种种，也是一个不错的去向。」希里安紧盯着那名为绝境北方的区域，回忆起诸多与它有关的传闻、支离破碎的印象……
他挪开目光，望着似笑非笑的默瑟，问道。
「你推进我去绝境北方的理由，不止如此吧？」
默瑟脸上的笑意更盛，咧起嘴。
「猎咬氏族。」
他翻开了一份余烬残军的资料，摆在了希里安的面前。
「我之前就与伊琳丝讨论过了，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迟早有一天，你会暴露在白日圣城的恶意下，倒不如在此之前，积蓄好力量。」
默瑟推荐并解释道。
「猎咬氏族，圣血氏族之一，也是当今余烬残军中，最为强大的一支。
他们长年以来，都征战於绝境北方外的黑暗世界里，狩猎着混沌诸恶。
以你阳葵氏族最後一人的身份，我打算让你试着与他们接触一二，获得他们的助力。」
希里安起了资料，上面大致描述起了猎咬氏族的相关情报。
即便对方是圣血氏族，也是余烬残军的一员，他心底仍升起了些许的不安。
距离阳葵氏族没落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一百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了。
希里安反问道，「阳葵氏族之下，没有相关的子氏族存续吗？」
若他是冷日氏族的最後一人，比起依靠其他氏族的力量，更愿意相信衍生出的霜心氏族。
默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仅是以一种看待蠢货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希里安愣了一下，意识到了逻辑的漏洞，苦笑了起来。
「哦，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名义上，希里安是阳葵氏族的最後一人，但实际上，他继承的根本不是阳葵之血。
因此，他经常性地忘记，阳葵氏族的血系畸变就是……没有畸变。
阳葵之血实在是过於稳定、恒久了，延续至今，也不曾产生过任何畸变。
也正是这一缘故，它自然无法衍生出任何的子氏族。
忽然，一种强烈的孤独感袭来，让希里安倍感落寞。
「别心急，希里安。」
默瑟展现出了一名前辈应有的可靠感，安慰道。
「我已经安排根翼氏族，提前释放了阳葵氏族重现的消息。
你可以通过各个氏族对於这一情报的反应，来大致判断一下他们对於你的善恶。
同理，你也不必急於接触猎咬氏族，毕竟……你很年轻。」
深邃的目光打量着希里安的脸庞，就算历经了种种的血战与死斗。
风霜与疤痕的反覆打磨下，默瑟仍能窥见他容貌间的青涩。
「你有足够的时问暗中蛰伏，一点点地积蓄力量。」
默瑟用力地拍打他的後背，期待十足道。
「既然阶位四不够抵挡恶意，那麽就晋升到阶位六、阶位七，乃至飞升为一名巨神。
你不是受祝之子吗？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你迟早能做到的吧！」
一声声闷响里，希里安的头渐渐低了下去。
打量反覆规划的地图，各个氏族的资料与诸多的情报。
他能想像到那麽一幕，默瑟坐在办公桌前，为这些事头疼不已。
也能猜测到，远在这一日来临之前，默瑟便在根翼氏族离开时，提前做出了诸多准备。
希里安那平静的内心，少见地泛起涟漪。
情绪反覆交叠下，他只说了这麽一句话。
「谢谢。」
默瑟完全没听见般，继续叨叨道。
「再不行，躲进群堡之城也不错。
只要你不是混沌诸恶的一员，只要你能上阵杀敌，那座城邦向来来者不拒的。」
他越念叨越兴奋般，拿起纸笔就说道。
「要不要我给你写份推荐信？」
紧接着，默瑟又觉得这不够灵活，乾脆道。
「这样吧，我给你签个名、盖个印章，具体填什麽，你视情况而来。」
默瑟用自己、用冷日氏族的信誉，担保着。
见此，希里安心中刚刚涌现的落寞感一扫而空，眉眼间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笑。
他回应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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