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战争

战争，是超级种才拥有的概念。

对野蛮种而言，死亡只属于个体。

雄兽为一片猎场厮杀，为一头雌兽争斗，故事在它死后便有了结局。

超级种却拥有历史。他们记得祖先，也自然记得仇恨。他们占据地脉，统治河流，继承领地，将一场杀戮延续到下一代，再由下一代交给更遥远的后裔。

于是，战争诞生了。

这是族群与族群之间的争斗。

泥板将这段漫长岁月称作血火时代，后世则更习惯称它为萨玫千年战争。

这个名字其实并不准确，因为战争持续了两千年。

这两千年里，有过数十次漫长的停战，经历了王位争夺、领主内战、血脉覆灭、联盟更迭与局部战争。那时候，河流在一代生物的一生里可以见到几位不同的主人，地脉节点在百年间反复易手，无法形成稳定的统治。

因为领主也会战死，而且在血火时代中，一位领主的死亡甚至翻不起一片水花。

而在一切开始以前，也就是珐穆记忆中的青铜领主与逐日者的战争，那便是属于领主的战争。

一个提丰家系与另一个提丰家系争夺地脉，一头死日铠领主袭击另一头死日铠领主的领地，河流与沼泽随着领主的死亡更换主人，很久都是这样。

改变来自一头死日铠君王。

征服者亚伦。

在亚伦之前，是领主与领主之间的厮杀；在亚伦之后，死日铠与提丰才算真正意义上投入了战争。当时的提丰女王为了抵抗亚伦的入侵，动员所有领主，最终将亚伦和他的军队覆灭在多恩之海。

但亚伦之死并非战争的结束，反而成为了真正的战争开端。

红神主祭宣称亚伦的炉心是红神亲手所赐，谁能得到那枚炉心，谁便能统一诸王。死日铠不在乎谁能不能统一，但战争的好处他们看在了眼里，战争是那条最暴力的上升阶梯。

他们可以肆意吸收地脉而不用担心后代如何，他们可以随意吞咽敌人的炉心当做养分。践行纷争，打破秩序，在提丰的沼泽中点燃烈火，红神会祝福他们，保佑他们战无不胜。

亚伦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本没有那么强大，是一路的征服造就了历史上第一头踏进多恩之海的死日铠。

哪怕他死了，但他成功将红神的烈火抛入了绿神的温柔乡，这对提丰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耻辱。但却是值得被红神祭司们千古传唱的壮举，是逐日者阿赫蒙斯都不曾达到的成就。

于是死日铠诸王开始了他们的行动，他们甚至惊讶于提丰领主的弱小。

青铜之主与逐日者的战争影响过于深远了。在那一战里，提丰与死日铠都认为双方的领主拥有这等浩劫般的力量，直至亚伦烧毁了那份忌惮，诸王们才惊觉，随着雨林中地脉的衰竭，那些提丰领主能吸收的地脉也越来越少，这直接导致了领主寿命变短，体型缩减，那能抬高河床，撕裂千峰万仞的力量成了传说。

但死日铠不同，他们拥有圣山索利格尼，即使其他统治地带的地脉衰减，可那座巨型活火山仍在燃烧，源源不断地为诸王供能。

“惨烈的战争一直进行着。”达伦玛尤幽幽地说。

“幸运的是死日铠诸王各自为战，他们只在乎自己能取得的利益，同时还要堤防其他死日铠诸王取得的战果，而提丰拥有女王，女王能号召领主。”

“即便我们失败，但也仅仅是暂时的失败，胜利仍然属于我们。”

祭司用尾巴抚摸泥板，看向沉默的听者，并惊讶于他的学习能力。

最开始，每一块泥板上的泥语都需要达伦玛尤为珐穆解释含义，但随着历史的推进，阅读过的泥板一块一块地堆积起来，达伦玛尤发现对方能直接看懂泥板上的文字了。

比起那些叫他头疼的孩子们，眼前这位大地之子反而更像一位正统祭司。

珐穆用尾部的鳞片摩擦石板，阅读泥板上的文字。

他见到了第三个超级种族。

翡翠裙。

距离现代约一千五百年至一千二百年前，第三个超级族群逐渐介入了萨玫战争。

翡翠裙，湖中女神的裙摆，一种水母形态的超级种。翡翠裙拥有极强的环境改造能力，长期生活萨玫雨林以南的大型河流、湖泊区域以及入海口中，他们的居所建立在数十米深的水下，从地底裂缝中吸收地脉。

这一超级种对水质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生活的水域往往清澈透明并且常年低温，他们如果进入战争，光是环境就是一个大麻烦。

但超级种的思维就是这样，翡翠裙不会去适应浑浊的水流，他们改造水体，将提丰与死日铠河流与湖泊改造成自己适应的环境。

于是三方开始互相竞争，争夺地脉节点。

但随着提丰不断取得战果，扩大对地脉节点的控制，死日铠与翡翠裙逐渐认识到，如果提丰继续扩张，最终两个族群都会失去大量核心水域。

翡翠裙与死日铠结成了联盟。

提丰同时面对来自南面与西面的威胁。

“翡翠裙的炉心非常特殊，他们可以避开提丰的绞杀，身体几乎消失在水里，可那些尖刺的触手一旦在提丰柔软的嘴部留下伤疤，那可怕的毒液就会危及生命。”达伦玛尤说，“大地之子们从不畏惧毒液，她们的身体能轻易化解这种危害。”

“所以，翡翠裙的毒，我们一般将其称之为诅咒。”

翡翠裙拥有圣洁炉心，净化水体的功能便来自这一炉心力量，毒液同样也是，圣洁的炉心会杀死大地之子。

“在死日铠与翡翠裙的结盟下，我们陷入劣势。”

“直到一位女王的诞生。”

达伦玛尤停顿了一下。

珐穆同时也在泥板上触碰到了那个名讳。

一瞬间，仿佛他能感知到刻下此名的阴影祭司在其中注入了何等情感，威严沿着泥语的脉络释放出来。

“白骸之王「巴虬」。”

“她是终结血火时代的女王。”

约四百余年前，在提丰节节败退的时代，一条雌性提丰出生，浑身是惨白色的鳞片，宛若骸骨。

巴虬出生于战争最黑暗的时期，当时提丰已经失去大量河流和地脉节点，翡翠裙与死日铠控制着萨玫的大部分重要水系，多恩之海的王族甚至已经开始讨论放弃部分上游领地。

巴虬就是在这样的血与火中诞生。

她成年以后，逐渐成为提丰最强大的统治者。

这位苍白女王击败了死日铠与翡翠裙联盟，驱逐两族离开萨玫核心水系，并亲手杀死了死日铠的红神主祭，后来率领领主们前往南方，处决翡翠裙的双王之一，彻底终结了萨玫千年的战争。

此后，死日铠退守萨玫西部及火山温泉地带，翡翠裙则彻底离开萨玫水系，转而居住于浅海。

“提丰们都在庆幸。”

“最强大的领主们活在遥不可及的过去，但最强大的女王活在抬头可见的现在。”

四百多年的事，对雨林来说，战火不过刚刚过去，正是众生享受和平的时期。

珐穆很好奇这位女王后来怎么样了。

然后，他听见达伦玛尤有些悚然的回复，“白骸王巴虬至今仍是我们的女王，她是已知寿命最长的提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