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祭司

暴雨抽打树冠，雨水顺着宽大叶片成串坠落，汇入沼泽。

大型齿鱼在水草间游弋，白面猴躲在叶片下休息。

雷雨交加的深夜，水雾弥漫，一道漆黑巨影从洪水冲刷出的新水道潜入黑水沼泽。

珐穆回来了。

他浮出水面，雨水在铁青色面骨上汇成细流，又沿嶙峋凸起的鳞片滑落沼泽。

浓稠阴影环绕身侧，数道阴影随水流起伏，仿佛无形水纹有了实体。

这便是达伦玛尤传给他的暗沼。

青铜堡封闭之前，那位阴影祭司将能传授的一切都交给了珐穆：地脉能量如何覆盖水流，如何借阴影改变水的性质，水下隐匿的技巧，控制水流压力，甚至包括祭司祈祷的完整仪轨。

达伦玛尤原以为这些足够年轻的提丰学上许久，本意是先传方法，等珐穆离开青铜堡后再慢慢掌握。

然而，事情很快出乎达伦玛尤意料：珐穆的进展远远超过预期。

暗沼最基础的用途，是让水承载阴影的力量。震动是大地之子的地脉表现，阴影则是暗沼的地脉表现。

达伦玛尤曾为珐穆演示。暗沼的力量沿水流散开，清澈河水渐渐失去透明度，流动随之迟缓；其中的鱼群越游越慢，最后竟无法动弹，整片水域仿佛凝固。

原本，珐穆需要先祈祷获取阴影，有了阴影才算拥有施加暗沼的媒介。可达伦玛尤发现，珐穆本身就有阴影的力量，只是无法施加，也就是尚未发掘出来。

黑提丰，阴影的宠儿——达伦玛尤从未感受得如此鲜明。

通过祈祷获得阴影，是成为正式祭司最关键的一步。祭司通常要付出数年潜心修行，可珐穆自己便拥有阴影之力，于是这一步被直接跳过。

珐穆令阴影附着于水体本身，释放地脉能量随水流移动，水流便能在他的控制下出现局部凝滞。

最可怕的是，阴影祭司的炉心力量通常不如大地之子，珐穆却以几乎达到领主级别的炉心施加暗沼，效果足以短暂凝滞青铜堡前的马拉河。

连珐穆自己也为之惊讶。

因为无论是大地之子、青铜重锋，还是燃血，这些力量对珐穆而言都得慢慢摸索、逐渐熟练。他本以为阴影也一样：先像祭司候补那样运用，再慢慢达到正式祭司的水准。

可珐穆的阴影一覆盖上去，他便来到达伦玛尤的水准，连学习过程都没多少，仿佛天生便会使用。

珐穆望着流动的阴影，忽然想：自己摸索大地之子如此艰难缓慢，莫非真因为他是雄性提丰？

看着阴影覆盖的马拉河，达伦玛尤也惊呆了。但见多识广的大祭司很快调整心态，开始传授珐穆如何把暗沼运用得更加出色。

阴影若用于狩猎，便是无声死神的由来。

水下，珐穆可让暗沼覆盖身体，再主动收敛炉心波动，使自身与水流几乎一致。借此，他能藏身水流之中，即便从猎物身边经过，猎物也难以察觉。

达伦玛尤称这种状态为“潜影”。

潜影无法让珐穆真正消失，却足以让一头体型庞大的提丰在水下获得不可思议的隐蔽性。尤其珐穆这种体型的提丰，达伦玛尤认为他很需要潜影。

最关键的是如何改变水的压力，在水下制造足以压垮猎物骨骼与内脏的水压。

这虽是珐穆渴望习得阴影的核心目的，可真掌握阴影后，他会发现这种力量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

仅凭感知水流这一点，就能形成极其夸张的猎物搜寻能力。

达伦玛尤却很无奈：感知水流本是祭司为知晓水流变化、河流变化，以及雨旱交接的变化而形成的能力，到了珐穆眼里，却成了更好寻找猎物的手段。

或许，这便是大地之子与祭司的区别吧。

其实，达伦玛尤更希望珐穆走祭司的道路——更安全，更隐秘。以珐穆的天赋，他恐怕很快就能成为所有阴影祭司的领袖。达伦玛尤毫不怀疑，黑提丰有资格统治祭司，就像白骸之王统治大地之子。

除此之外，在珐穆与达伦玛尤交谈时，达伦玛尤提起了星芮。

他曾经以阴影的力量呼喊星芮，让她在绿沼泽中等待，说会有三位祭司候补前去拜访。可隐约之间，达伦玛尤察觉到阴影被抵消，并未生效。

所幸没有生效——达伦玛尤那时讲——因为若星芮留在绿沼泽，她会被猩红瑟兰杀死。

珐穆这时想起了他的祝词。他流失了一部分地脉能量，也许那些祝词真的生效了。

生效的结果，便是达伦玛尤的阴影恰好被珐穆的祝词覆盖。星芮没有接到消息，很快离开绿沼泽，就此避开一次生死危机。

可以说是巧合，但在祭司的理解里，这便是阴影祝福，是伦德缇尔冥冥之中的护佑。

在珐穆还未理解阴影的时候，他就在无意间使用了一次祝福。

从青铜堡到黑水沼泽，这片广袤地带全在下雨。

珐穆在黑水沼泽里游动，浮动的阴影中偶尔露出一截青铜色骨骼。

他用暗沼的力量带走了根墓中所有青铜之骨。除此之外，他还吃掉了卢卡斯——达伦玛尤从外界特意带回的领主尸体。

他朝自己的巢穴游去。从炉心强度判断，珐穆毫无疑问是一头领主提丰，只是仍需时间锤炼技艺，去消化这段时间的所得。

战争已经结束，却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黑色影子很快消失在水雾与暗流之间，随水流穿过茂密水草，钻进沼泽中央的溶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