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见面

绿沼泽的中心地带，水面较外围更为开阔。

洪水常年漫过林间低地，唯有古老的树根与泥炭自水面隆起；经漫长岁月堆积，才形成一座座漂浮于黑绿沼泽上的小岛。星芮来到其中最大的一座——她曾生活过的地方。

古榕树依旧繁茂，树冠直入苍穹，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影。

粗大的主干自浮岛中央拔起，树皮经岁月剥蚀，化作深浅不一的灰褐色；许多枝干早已老去，断口覆满苔藓与地衣，而新枝仍从树冠内部不断探出，在湿热空气中寻觅阳光。

星芮在树根上发现爪痕，来自夜魇豹，这意味着珐穆曾带着他的小猫在此生活。

阳光自树冠缝隙间洒落。

如此漫长的雨季里，光线难得穿透层层叶片；唯有正午前后的一小段时间，古榕树下才会浮现几块温暖的亮斑。那里干燥、避风，粗大的根盘向外隆起，恰似天然床榻。

从前，星芮就趴在这里无忧无虑地晒太阳，偶尔外出打猎，顺道拜访黑水沼泽。

如今亦然。她把身体缩进树荫，绿沼泽的水缓缓拍击鳞片，她发着愣，恍惚回到从前。

可她仍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输了，再也回不到从前。绿沼泽不再属于她，往后也不会属于她。

这时，星芮身边的阴影扭曲起来。她一惊，转头才发现树荫下潜伏着一团影子。那阴影竟在活动，黑暗于光斑下散开，露出盘踞其间的黑提丰。黑铁般的鳞片在光斑下闪耀，他抬起头，露出那张铁青色的脸。

“好久不见，星芮。”珐穆说。

“你……你……”星芮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若她披着洗礼的荣耀归来，一定有许多话想说；可此刻，她心底并不希望见到珐穆。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在此等你。”珐穆说完，用尾巴扫来一枚球形肉瘤。

见星芮沉默，珐穆又说：“一头可憎者的炉心，对你应当大有帮助。”

星芮怔怔看着珐穆，许久才开口：“我输了，珐穆。我很快会离开这里，去萨玫河对岸的无主水域。也许某个食物紧缺的旱季，我会倒在干涸的河床上。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星芮仍未反应过来，这枚炉心属于谁，珐穆又是如何取得的。

“别那么悲观。”珐穆说。他认真地开导她，又说了许多话。

星芮再度沉默。她知道珐穆很少说这么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重新振作。

过了许久，星芮才开口。

“你知道无主水域的规矩吗？五头战争信徒。没有地脉的流浪提丰很难对付战争信徒，毕竟连洗礼者应付战争信徒都费劲。”

“是我辜负了你的祝福，珐穆。”

“青铜堡已有下一代继承者，我没法让河流记住我的名字了。”

“五位战争信徒，最近无主水域最不缺的就是战争信徒了。”珐穆说，“劫火的卢卡斯率领两百位战争信徒进攻青铜堡。除了劫火的死忠，其中还有不少是其他死日铠王的封臣；而随着死日铠诸王陨落，那一批战争信徒退守边境，却没有离开。”

星芮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珐穆说得太过自然，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不对……你，你怎么长到这么大了？”星芮的目光扫过珐穆的身体。这盘踞在阴影中的黑提丰，体型比之前大了太多。雨季开始时，他们的体型分明差不多；现在珐穆看上去比她大上一圈，星芮在他面前，像一头纤细的雄提丰似的。

“达伦玛尤大祭司告诉我的，也就是你的父亲。”珐穆说。

“什么？”

“我经历了马拉河的血战，从中获益匪浅。我可以给你祝福——真正意义上的阴影祝福。带着这道祝福，你会在无主水域活下来，然后让伦德缇尔垂眸吧。”

“阴影祭司……天呐，珐穆。”星芮眼前，粘稠的阴影扭曲着，从珐穆身上转移到星芮身上；曾经月晕般的黄色斑纹被阴影替代，化作黑色漩涡斑纹。祝福生效了。

可星芮现今的鳞片本就灰扑扑的，那些黑色漩涡斑纹看上去并不显眼。

就是如此简单。珐穆释放了足以媲美正式祭司全部的地脉能量来祝福，而这些损耗对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补充得很快，于是一轮又一轮阴影漩涡贴上星芮的鳞片。珐穆原本还想分给星芮一点青铜之骨，可青铜之骨深埋地底，他自己打开都颇为费劲。

星芮吃下那枚炉心，体内的大地之子微微震动。

“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她说。

“这是你应得的回赠。”珐穆说。

……

绿沼泽边缘水道，一头灰蓝色的提丰从水中浮起。她看着那颗放在石块上的脑袋。

可憎者玛戈死了，而且死得凄惨——被咬下了脑袋。

她的疯狂引来审判，一头提丰将她处死在这里。

菲莉尔观察四周。炉心运转，她拥有了观察地脉活动的视野；周遭环境变得暗淡，黄金色波纹却浮现在水面与地面上。那是属于大地之子的地脉能量，呈圈形往外扩散，范围很大，感觉已超出洗礼提丰的能量范畴。

某位强大的青铜封臣吗？

可这说不通——附近没有任何地脉节点。

不过无论如何，这倒帮了菲莉尔的忙，她不必再去寻找可憎者的踪迹了。

虽说一头刚刚成年的可憎者不可能逃脱一位领主的追捕，但总归是件麻烦事；菲莉尔很讨厌麻烦事。

菲莉尔将那颗脑袋叼在嘴里，返回绿沼泽中心区域。见到玛戈的头之后，封臣们恢复了常态。

那些正在绿沼泽中捕食的流浪提丰得知可憎者玛戈已死，全都松了一口气——谁都不想成为一头可憎者的食物。

古榕树下，珐穆逐渐融入阴影，他说：“那头领主回来了。”

“我们还能见面吗？”星芮急切地问。

“总会再见的。”珐穆说。寂静湖就在边境线上，他早晚得去那里寻找大地精粹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