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追随

暴雨中，无主水域的河道重新连成一张网。

雨水漫过低洼沼泽与泥滩，黑色洪水穿过森林、浮岛，把原本断断续续的水道一一接起。

流浪提丰便沿这些新生河道迁徙。她们没有固定领地：哪里有水，哪里就可能有食物；哪里有食物，她们便留下。

可这个雨季并不寻常。除了觅食，流浪提丰还得躲开死日铠的追猎——那些战争信徒会把见到的每一头提丰都当作祭品，而流浪提丰正是不错的献祭之选。

一个雨夜，她们遇见了伊娜雅。

她半沉在黑水里，水流冲刷着焦黑的背脊，鳞片烧得漆黑；雨水沿开裂的皮肤灌入伤口，又从另一侧淌出，焦黑间尚能辨出一点黄褐色。

伊娜雅骨架极大，那不是流浪提丰该有的强壮骨骼。

如此巨骨本该覆着更结实的肌肉，可摆在流浪提丰眼前的，却是紧贴骨头的焦黑烂肉。她在洪水中挣扎，动作迟缓；若不留神，几乎会把她当成洪水卷来的一截树干。

换作从前，流浪提丰未必会理会她。可如今，无主水域的青铜王女星芮已重塑此地秩序。

来自伊察河的无主水域，如今却统一了伊察河与波纳河的流浪提丰。

据说后来有几头流浪提丰一同向星芮挑战，但全被打败。

她威风凛凛地盘踞在失败者身上，令挑战者宣誓效忠，并承诺带她们离开无主水域，获得二次洗礼的机会。

若不效忠，便离开，深入无主水域，永远别再踏入她的地盘，等着伦德缇尔收回你的骨肉，或等死日铠到来，把你抓去献祭红神。

波纳河一带的流浪提丰常年盘踞于此，遗憾没能亲眼目睹那一幕；但想必那叫星芮的家伙真是一位王女，仅凭传言，也能看出青铜血脉何等骄傲。

几头在无主水域活了五十年以上的长者也支持她。长者们向流浪提丰展示星芮身上的阴影刻痕；另一位长者宣称，星芮曾在死日铠的爪牙下救下她，而这些阴影能抵挡死之日的火焰。

这才是关键。无论战力如何出众，这种希望才是流浪提丰愿意跟随的原因。星芮背后有一位大祭司，那位大祭司没有抛弃星芮，还赋予了她力量。

对无主水域的流浪提丰而言，星芮就是回到王领的机会。

无主水域的流浪提丰最先学会团结。她们帮助同伴；勘察到死日铠的位置与动向后，便告知同伴。于是，流浪提丰在沼泽水网下建起一层又一层保护网。

无主水域的长者提丰本就掌握大片水网的详细情报，初来乍到的年轻提丰听令于她们。如今长者提丰支持星芮，也连带把长者提丰的领地通过星芮串联起来。

“我们需要食物喂给她！”一头流浪提丰说。

“哎，我已经一年多没吃过东西了，哪里来的食物？”

“这家伙恐怕是一位封臣。给她一点食物，她自己能挺过来！”

“带她去长者那里吧，长者知道食物在哪。”

……

伊娜雅，托坎廷斯河的封臣。

她守着河流西段的领地。那片领地并不显赫，只有漫长的水网、洪泛森林，以及一处尚算富饶的地脉节点。

死日铠进攻托坎廷斯河时，她保护一位祭司，希望祭司能成功逃走。

一位阴影祭司离开领主巢穴，便能向阴影神殿控诉领主蕾娜不战而逃；王领，甚至阴影神殿都会对蕾娜降下审判。最好的结果是被处死，最坏的结果，恐怕是女王的家臣来处刑——那样蕾娜会生不如死。

在血火时代，女王的家臣早已是令提丰闻风丧胆的处刑者。

可伊娜雅没能护住祭司。封臣们接连战死，她也被一头死日铠咬碎身体，死之日烧穿了她半边炉心，那东西叼着祭司离开了。

敌人把她留在尸堆里，以为这名封臣已经死了。她在恢复些许神智后，从焦黑尸体间爬了出来。

没有地脉滋养，伤势恢复极慢，有时一整日也只能向前爬出几里。

但无主水域的沼泽给了她活路：她能沉入黑水，只留鼻孔呼吸；也能盘在树根之间，让自己的气息与沼泽水混在一起，躲过战争信徒的猎杀。

幸运的是，她等到了这场暴雨。洪水上涨，伊娜雅沿水道迁徙，就这样避过战争信徒，直到被这群流浪提丰发现。

之后，她被带到星芮面前。

她吞下大量食物，烧伤得以压制。哪怕新生血肉尚未长出，她确实活了下来，半颗炉心维持着生命。

“我将用余生守护您……星芮大人，还有救助我的那几位姐妹。”伊娜雅说。

她的声音还没恢复。喉咙被烧穿，残缺炉心的震动也受影响，她难以再像曾经那样发出清晰准确的泥语音节。

“一位封臣向一位流浪提丰宣誓效忠，伊娜雅爵士，您最好清楚自己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星芮盘踞在沼泽高处，低下头看她。

“您若不能离开无主水域，我便与您一起游荡荒野，不再有获取地脉的机会。但请接受我的效忠吧，我心甘情愿伴您左右。”伊娜雅说。

伊娜雅抬起头。星芮用自己的吻部触碰她的头顶：“我接受你的效忠，伊娜雅爵士。”

“但接下来的情况会更糟。”星芮说，“水道连接之后，死日铠正有意将流浪提丰汇聚在一起。虽然水网更加密集，可波纳河中无主水域的流浪提丰活动范围正在收缩。”

“因为他们需要更多血肉献祭。我在战败后的尸体堆里听见战争信徒谈话，他们说有一位王没有回来，托坎廷斯河缺少了一些关键祭品。”

“而领主蕾娜逃亡，留在领主巢穴的提丰数量根本不够一座大型地脉节点的献祭仪式，他们无法在短时间里把托坎廷斯河的地脉榨干！”伊娜雅说。

“也就是说，死日铠王仍在领主巢穴里，他们没法离开。”星芮对伊娜雅说。

随后，她做出一个决定。

星芮召集长者提丰们。

流浪提丰数量不少，而星芮身边有数头熟悉水网的长者提丰，解救那些被困在波纳河的同伴并非难事。

“不要与战争信徒正面发生战斗！”伊娜雅告诫。

她被留在沼泽里。伤势太重，只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去波纳河只能是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