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大地之子的震动，彰示自己的到来。
低沉的震动一阵接一阵，奔流堡向珐穆敞开。
他从伊察河爬入断崖内部。巢穴温暖潮湿，正是提丰喜爱的环境。
黑暗中流淌着阴影之水，显然是奔流堡大祭司的精心布置。珐穆没有触碰它们，只收敛震动，在甬道里绕开这些屏障。
可这份好意落入阿什尔的感知，却显得有些恐怖。
在他的感知中，那头领主提丰进入奔流堡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甬道里所有阴影之水都没传来回应，震动声也消失了，仿佛雨林传说中的幽灵——没有实体，自然碰不到阴影之水。
奔流堡内的封臣亦然。她们知道，有一位领主提丰来了。
无论是出于封臣的职责，还是出于好奇，她们都想去看看这位领主是谁。
可那头领主提丰进入奔流堡后，便再无消息。
震动中，得不到回应。
阿什尔正准备从断崖顶端离开，回头时，却见一头体型远超他的黑提丰盘踞在身后。它无声无息，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敢相信这里藏着一头庞然大物。
阿什尔在祈祷中见惯了光怪陆离之物，此刻也被吓了一跳。
“奔流堡的大祭司，初次见面。”珐穆说。
阿什尔稳住心神，强作平静地问：“我是奔流堡的大祭司阿什尔，也是来自阴影神殿的无光者。您就是寂静湖的那位领主提丰？”
他一边发问，一边观察对方。
毫无疑问，这是一头领主提丰。这种体型太可怕了。
眼前这头黑提丰比沉默河领主赫莲娜还要粗壮。以这种体型而言，只要炉心强度正常，成长中未曾损毁，便应是「库尔」级别的穆尔加，胜过托坎廷斯河与波纳河的领主。
无主水域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位领主？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头领主提丰纯黑无杂，鳞片没有一丝杂质。
“是的，我来自寂静湖，收到了奔流堡的阴影条令。”珐穆说。
“珐穆阁下，奔流堡感谢您的到来。”阿什尔微微低头，向珐穆支援的义举表示尊敬。
珐穆是前来援助奔流堡的领主级提丰，阿什尔不便多问失礼之事，只能挑几个最在意的问题询问。
“我在您的家臣身上感受到了阴影之力。您与您的大祭司如今都住在寂静湖吗？”阿什尔说，“那片湖泊并不安全，死日铠军团可能会经过那里。”
“若您愿意，奔流堡可作那位祭司的暂居之地。”阿什尔说。
珐穆摇头：“感谢阿什尔祭司的好意，我不会停留太久。”
我不是问您啊，领主大人。阿什尔心里想着……等等。
阿什尔猛地睁大眼睛，运转暗沼之力，朝珐穆所在覆盖过去。阴影的力量竟得到些许回应。
天生黑鳞的提丰，阴影的宠儿，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发现这头领主提丰还是一位祭司！
这怎么可能？
“看来阿什尔祭司发现了。”珐穆说，“我既是寂静湖的领主，也是寂静湖的大祭司。我在构造的阴影祷台上收到奔流堡的消息，于是赶来。看来一切都还来得及，糟糕的事没有发生。”
“您是一头雄性提丰，是吗？”无光者问。
得到珐穆肯定后，无光者继续问：“据我观察，您身上没有洗礼的气息，未受过王领洗礼。但您并非失败者，只是没有参加王领角逐。您还未成年，却提前占据了一片领地，就像百年前的野冠提丰那样。”
这些问题都得到珐穆一一肯定后，无光者彻底沉默。
“请原谅我的冒犯，请问您来自哪里？我是说，您的诞生地是哪一片水域？”阿什尔问。
大地之子可以野蛮生长，阴影祭司的本领却不会凭空得来。
珐穆身上的阴影力量极强，显然出自一位优秀阴影祭司的教导。
“马拉河。”珐穆说。
青铜血脉！
阿什尔一惊。
青铜血脉中竟诞生了一头纯黑雄性提丰，他既是祭司，又是大地之子。
忽然，阿什尔想起青铜堡封闭前马拉河大祭司的宣言——达伦玛尤高调宣布，泰莎选定了下一代青铜堡的继承者。
达伦玛尤确可称边境地带最强大的阴影祭司，珐穆的阴影力量应当传自他。
难怪青铜堡直接宣称了下一代继承者。
没有领主会拒绝珐穆这样的后继者。
青铜堡的下一代继承者……不，准确地说，这头黑提丰已是领主级个体，完全称得上新一代青铜之主。而他甚至还没接受过洗礼，是一头野冠！
伦德缇尔在上！
无光者在心中祈祷。
阴影祭司向来信奉寓言征召。
白骸之王沉眠不醒，无主水域却出现了一头黑提丰。
阿什尔只觉自己遇见了未来的阴影主祭。这头黑提丰必将成为神权领袖，是伦德缇尔在大地上的使者。
珐穆越过阿什尔，盘踞在断崖高处，昂首望向远方——河水翻涌，蒸汽滚动。
阿什尔下意识跟在他身后。
“战争信徒就要来了。”珐穆说，“接下来由我代行奔流堡领主的权力。告诉我，奔流堡中有多少可用战力？”
“奔流堡中的十位封臣、一位正式祭司，还有三位祭司候补，全都听从您的调遣，包括我。”阿什尔低下头。
“除此之外，我还向遥远的玛瑙河发送了一道阴影条令。我们只需守住奔流堡，玛瑙河的支援已经在路上。”
珐穆不关心玛瑙河的援助。太遥远，耗时太久。
他也不只想守住奔流堡。做掉那些战争信徒才是目的——寂静湖很缺燃料。
重要的是，十位封臣竟提前抵达奔流堡，这让珐穆感到意外。
无主水域的封臣似乎格外强大凶悍，执行力也强。珐穆考虑战争结束后，收编一些来自另外两条河流的封臣。
“奔流堡不会有事的，我保证。”珐穆说。
若是这种开局还能把奔流堡弄丢，就别想以后在边境开辟领地了，趁早去境内找个小地脉睡大觉吧。
珐穆沿奔流堡内部的巢穴，径直朝地底爬去——那里正是大型地脉节点的位置。
几头封臣藏匿在大厅中，再次听见低沉的震动声，来自头顶。
她们抬头，只见巢穴中心的巨大石柱上，一头体型巨大的黑提丰正朝地底的地脉节点爬去。
黑提丰的大地之子咆哮着，炉心散发的震动声范围极广，正叩击奔流堡下方的大型地脉节点。
这就是进入奔流堡的领主级提丰。在所有封臣都没发觉时，他已去过奔流堡最高处。
“嗡！”
珐穆的大地之子有规律地律动，寻找下方地脉节点的节奏。
每座大型地脉节点都有差别。珐穆要做的，就是调整大地之子的震动频率，以最短时间适应这座新节点。
靠强有力的震动一次又一次叩击。
震域能清晰捕捉地脉节点的反馈，再据观测调整下一个频率。进程很快，每一次叩击都更靠近正确频率。
珐穆进入奔流堡最底层的竖井深处。随即，整座奔流堡开始震动。
封臣们惊呆了。在她们看来，黑提丰仅在下潜途中便掌握了奔流堡的地脉节点，这份熟悉程度，已不比奔流之主差多少。
无光者阿什尔也来到大厅，一位封臣向他询问珐穆的来历。
阿什尔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者说，该回答哪一个身份。
珐穆可以是游荡荒野的传奇游鳞，也可以是未受洗礼的野冠领主，同时还是传承马拉河达伦玛尤的优秀祭司。
但所有这些称呼，都不如一个名号，也没有任何称呼比它更能鼓动士气。
阿什尔深深看了提问的封臣一眼，缓缓说：“那高大者的名讳是「珐穆」，新一代的青铜之主。”
……
后半夜，伊察河的水势更加汹涌。
无光的夜晚，战争信徒只能靠骨突里蹦出的火光看清彼此。
泽维尔等到了赫尔修斯的回应。
学者灰鸻说：“赫尔修斯王允许这次进攻，但点燃奔流堡的地脉节点之后，立刻撤回波纳河，不能有任何停留的念头。”
灰鸻迟疑片刻，又道：“赫尔修斯王原话是，若是泽维尔王不归来，我便没有你这位兄弟了。”
进攻奔流堡的决定既得赫尔修斯王明确支持，厄德克斯便不再发表异议。
厄德克斯确实谨慎，可如今若再出现分歧，两位王总得分出高下，三十位战争信徒内部也会分裂——有的支持他，有的支持泽维尔。这不是厄德克斯想看到的。
赫尔修斯王的意见传达后，便没有撤退这个选项。
他们必须前进，占领奔流堡，在奔流堡上燃起圣火。
泽维尔对厄德克斯的浪子回头非常高兴，一路上都用尾巴拍击厄德克斯的尾巴。
“你总是小心过了头。”泽维尔说，“就算那只白鹳真是某位提丰领主的家臣，又能怎样？你难道会畏惧那些「库尔」吗？”
“按血火时代那些阴影祭司的本事，奔流堡的祭司可能已经向周围求援了。”
泽维尔哈哈大笑：“真是荒诞！求援？波纳河和托坎廷斯河都已沦陷，马拉河的青铜堡彻底封闭，泰莎恐怕已经死了。这奔流堡的阴影条令又能发到哪里去？”
“我亲爱的弟弟，别以为只有你了解提丰。无主水域三条河中的大祭司，最多在这三条河之间互相通讯，连越过萨玫河都难。”
“走吧！这将是你第一次在提丰的领主巢穴里点燃圣火，高兴点！”泽维尔说。
一排排黑色骨突朝奔流堡游去，蒸汽腾腾，水流湍急。
泽维尔和厄德克斯看向奔流堡的入口——它位于水下。
“奔流堡的祭司果然知道我们要来。”厄德克斯说。
水下的入口已被堵死。
“这没什么大不了。”泽维尔缓缓后退，点燃死之日。炉心在体内轰鸣，周围水流都被煮沸。
赤红火炬从骨突上冒出。
凶恶的泽维尔，强悍的王，区区一个被石头堵住的入口，可拦不住他。
泽维尔消失在厄德克斯视线中。随后一声爆鸣，他在水底冲刺，骨突上的火炬熊熊燃烧！
“嗡！”
与爆鸣一同响起的，是大地的震动。
厄德克斯瞪大双眼，只见奔流堡入口处缓缓凸起两柄青铜重锋！
泽维尔笔直撞上去。厄德克斯发出一声咆哮警告，泽维尔也看见了那突然出现的青铜重锋，猛地甩尾，骨突改变喷射方向，在即将撞上的一瞬间调转身位。随后，便是一阵阵骨突爆鸣。
泽维尔浮出水面，熄灭死之日，心有余悸地看向水下。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怒骂。
“青铜特权！”厄德克斯认了出来，“是青铜特权！那头携带青铜特权的领主提丰果然在这里！”
泽维尔摆动尾巴。未知之物化为熟悉的名号，他反而兴奋起来：“这样啊……我还遗憾没和青铜领主交过手呢。这真是太好了，是红神的指引！”
“这座巢穴里盘踞着青铜之主！”泽维尔大声说。
听到青铜之主名号的战争信徒们变得和泽维尔一样兴奋，纷纷点燃骨突，赤红火焰照亮黑暗水域。
黑色背脊在湍急水流中穿行，朝奔流堡入口靠拢。
这里有两头死日铠王，三十位战争信徒。
青铜之主没有封臣，奔流堡里只有一些祭司候补和毫无用处的幼崽，数量差距悬殊。可就算差距不悬殊，泽维尔也会带着战争信徒冲上去——若只打有把握的仗，死日铠便不是战争信徒了。
厄德克斯将兄长的疯狂看在眼里，无法阻止，只能成为他的助力。
青铜特权是极坏的消息，反过来却也是好消息。
对一头拥有青铜特权的领主提丰而言，适合共鸣的大型地脉节点，必然是青铜堡下的那一座。其他节点不足以让青铜特权充分发挥，有时甚至连共鸣都是难题。
泽维尔扒着奔流堡入口，张开嘴，赤红火焰在牙齿间延伸。他猛地摆头，将生长在入口周围的青铜重锋咬断。
“不过如此！”泽维尔说，把嘴里的青铜重锋扔到水下。
入口石块被他彻底撞碎。泽维尔爬了进去，一同进入奔流堡的还有十位靠得近的战争信徒。
厄德克斯位于队列最后。
可就在他回头准备接应剩下的战争信徒时，一声低沉的震动传来。
整座奔流堡都在颤动。
“嗡！”
厄德克斯摆头，死之日燃起，这一瞬间感到浓郁地脉能量升腾而起。
入口外，本就湍急的水流彻底发了狂，河面掀起十米高的巨浪。
浪潮拍击水面，水流轰鸣，发出雷霆巨响。厄德克斯身后的二十位战争信徒全被洪水冲走——他们即使点燃死之日，在水里拼命摆动长尾，也来不及脱离巨浪范围。
洪水当然淹不死战争信徒，可他们来不及进入奔流堡了。
又是一声低沉的震动。
入口处缓缓升起青铜重锋。
一柄又一柄，层层叠叠，将入口彻底堵死。
厄德克斯的心随着青铜重锋封闭入口沉了下去。他扭过头，看向奔流堡内部的黑暗。
他感到一阵悚然。
……
“他们进来了。”阴影传递着消息。
无光者布置的阴影之水被触动。
按照计划，等两位王者全部进入奔流堡后，珐穆将共鸣伊察河的大型地脉节点，掀起洪水，把外界战争信徒冲走，让他们来不及进入奔流堡内部。
珐穆的目标，是那两位死日铠王。
阿什尔甚至觉得，珐穆不是来支援的，纯粹是为狩猎两位死日铠王而来，言语间透着一股野蛮血腥味。
阿什尔被这大胆战术震惊，却仍协助珐穆实行。
如今两位王者进入奔流堡内部，还有十位战争信徒。
一切正如珐穆计划的那样进行。
十位奔流封臣刚好能拖延战争信徒。在阿什尔的阴影祝福下，奔流封臣胜率不低，且绝不会减员。
这是无光者对自己手段的自信。珐穆进入地脉节点深处前，阿什尔同时祝福了十位奔流封臣——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绝不会死在此战之中。
他还想对珐穆施加阴影祝福。阿什尔从未试过祝福一头黑提丰，不知那会是什么感受。
但珐穆表示，阴影祝福反而会影响他的力量发挥。
随后，阿什尔见到黑提丰鳞片表面流动的阴影，以及阴影里散出的灼热感。
“珐穆阁下，请问这是什么？我从未见过这种阴影力量的表现形态。”阿什尔问。
珐穆点头：“这的确是阴影的另一种力量形式，我无意间掌握。如你所见，这种阴影具有特殊高温性质，常规阴影祝福反而会影响它的施加。”
阿什尔已将珐穆完全当作未来的阴影主祭。
神权领袖自然不能用常规眼光看待，拥有这种特殊力量也属正常。
此刻，阿什尔藏匿在阴影里，周围的奔流封臣也靠阴影祝福藏身黑暗。
珐穆还没从地脉节点深处爬上来，未到发动伏击的时候。
“轰！”
大厅中央，泽维尔点燃死之日，观察奔流堡内部环境，火光照亮黑暗大厅。
泽维尔很快发现那根通往地底的石柱。他身后跟着十位战争信徒，以及最后匆匆赶到的厄德克斯。
“怎么只有你？剩下那二十个家伙呢？”泽维尔问。
“被洪水冲走了。”厄德克斯说，警惕着四周，却的确什么都没发现——这里非常安静。
“被洪水冲走了是什么意思？”泽维尔疑惑。奔流之主不在奔流堡，难不成还是那头青铜领主共鸣地脉后掀起的洪水？
“我们摊上大麻烦了，哥哥。”厄德克斯远不如泽维尔乐观。
泽维尔变得严肃。厄德克斯很少叫他哥哥。
除非情况真的十分危急。
“嗡！”
一声震动，来自地底深处。
奔流堡深处，珐穆脱离共鸣地脉的状态。
一切安排妥当。
奔流堡下方的地脉节点能震动地层。本就湍急的伊察河经剧烈震动失去稳定，此时的流速足以冲走战争信徒，把他们冲到远方沼泽地去。
珐穆体内的大地之子共鸣着。
他沿石柱爬出竖井。一声又一声震动中，砂石滚落，他的鳞片燃起阴影之火。
震域锁定两头死日铠王。
厄德克斯感到剧烈震感，还感到一种不安的注视。他缓缓后退。
火光照亮的大厅中央，竖井石柱之上，一头漆黑庞然大物爬了上来。阴影在他周围流动，浓郁的地脉能量向四周散发。
共鸣大型地脉节点时，珐穆顺便完成了一次进食。
现在，他正处全盛状态。
泽维尔释放高温领域，所有战争信徒的高温领域全开。整座大厅温度迅速上升，水汽蒸发。
但高温领域对这头黑提丰没有半点影响。
珐穆从石柱上窜出，泽维尔背后的骨突燃起烈焰迎击！
“轰”的一声，泽维尔被压住后脖颈，却也咬住黑提丰的躯干。他运转死之日，骨突喷火，带来巨大的向前推力。靠这股力量，泽维尔将黑提丰撞到石柱上。
珐穆咬住泽维尔，比泽维尔还像一头死日铠。泽维尔咬不动珐穆的躯干，珐穆的龙化颈椎却有着更出色的发力角度！
珐穆摆动脑袋，将泽维尔后脖颈一大块鳞甲撕了下来！
轰然爆发的死之日中，阴影之火悄无声息地侵蚀，部分火焰被利用，转为珐穆黑色粘稠的火焰。
阴影之火开始扩散。珐穆将泽维尔狠狠砸到地上，又以躯干为防护，挡住周围战争信徒的追击。
同时，一柄青铜重锋从地面抬升，挡住厄德克斯的进攻。珐穆一直留意着另一位死日铠王，提防厄德克斯突然袭击。
“嗡！”
藏在奔流堡里的十枚大地之子一齐咆哮，奔流封臣从黑暗里咬住战争信徒，彼此厮杀起来。
厄德克斯环顾四周，只见大厅里缓缓升起青铜重锋，隔绝了战争信徒与奔流封臣的战场。
这里只余下他与自己的兄长。
还有那头恶魔般的黑提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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