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无昭看着影九将。
影九将倒也随意：“在虫窝里，它们新清理出一些没烧干净的记录，是关于虫与植物的研究。具体的我不太清楚，还有就是，青溟想第一时间见赤蒙。
“反正见到这样的阵仗，它们，还有凤凰离会有所警惕，作出应对，也在情理之中。你大可安心袖手，审时度势，再来定夺。”
“它们都并不擅长战斗。”卓无昭沉吟着，又道，“那你带我去见凤执首，我想知道进展如何。”
“也好。”影九将双翅一张，复挟起他，飞往旗帜下。
两面旗帜，一面蓝色，霜龙映月；一面黑金色，剑上重楼，分属于霜月城和立尊府，并立如松。
在琉璃灯的照耀下，甲胄上所携明珠的颜色也格外柔和起来。
“凤执首。”卓无昭落地，唤道。
“你来了。”凤凰离目光不移，仍注视着金色牢笼的方向，道，“有什么事？”
周围待命的队伍不知何时踪影全无。包括卓无昭熟识的韩收、阿得、荆安、鲍了等人，都陆续被分派出去。
凤凰离只剩一人。
他手边有刀，有令箭。战场好像与他无关，又系于他举手之间。
“青溟统领呢？它们的队伍回来了吗？”卓无昭径自问。
“原来你也想到了。”凤凰离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它们一直没有音讯，青溟统领觉得不妙，已经去崖边了，就在艮位方向。它们原定的计划，是向与这云上虫城中部垂直的位置进发。”
“我明白了。我先去和青溟统领会合。”卓无昭说完，就要迈步。
“崖下极深，你要当心。若是见月色变化，立刻离开，越远越好。”
凤凰离的叮嘱传过来，卓无昭稍稍顿足，并不回头。
“若有消息，我会尽力传达。”
卓无昭留下这句。
他和影九将的身影已然迎风远去。
这场战役仿佛永远不会有终结的一刻。
金色的光芒再一次洒在甲胄上，火与血，腥臭与嘶吼，杀意与寒光，都变成洪流，将靠近之人迅速淹没。
牢笼似乎摇摇欲坠。
这样的光景一旦冲破桎梏，蔓延至整个神陆，不知会是何等的惨烈与恐怖。
卓无昭想起自己的无数个曾经的梦境。
他深深呼吸。
“怎么了？”影九将敏锐地察觉到。
“没什么，还没找到青溟统领……”卓无昭随口说着，也配合着四下张望。远看时不觉得，至少比虫域处清朗许多，然而身在其中才发现云深雾重，连头顶的月亮，都变得朦胧起来。
影九将没有答话，忽一振翅，斜向笼杆之外，一处峭壁降去。
一道散发着淡淡青光的、流线般的身影，跃动于白雾与黑岩之间。
影九将发出一声鸣叫。
那身影立刻止步，仰起头，搜寻着足以隐匿于夜色的鸟影。
影九将又长鸣一声，与卓无昭同落，凌空停于青溟面前。
“青溟统领。”
“卓公子？”
青溟意外，但也很快接受。它不打算追根究底。
“现在是什么情况？两位大妖长还是没有消息？”卓无昭道，“青溟统领，你要去找它们？”
“是，刻不容缓。”青溟回答，“卓公子是要来阻止我，还是与我同行？”
“自然是同行。”卓无昭说话的时候，影九将绕过一旁，让出路来。
青溟点点头，道：“请跟紧我。”
话音未落，它后腿微微弯起，前腿一蹬，化作一道青色的弧光，自崖壁间起伏着，远下深渊。
偶尔它会停下脚步，闻嗅一阵，调整方向，再继续前行。
卓无昭和影九将无声地跟随着。
青溟身上的光晕，哪怕在雾中也能轻易追寻到。这当然是由于青溟自愿。不难想象曾经，山中迷途之人眼见这样的引领，会是何等惊诧，何等狂喜。
许久，他们来到一处峡谷。
头顶再也没有了月光，金色牢笼的光也渺茫。他们逐渐接近了虫域的底部，刀子一样的风贯穿岩壁，留下巨大的孔洞和满地碎石，东一块西一块，夹杂着冻结的土地。
“飞渡的气味消失了……是风太大了吗？”青溟有些怔然。它放缓速度，望着满眼崎岖，听来一声微弱的呜咽。
它转过头，那呜咽放大几分，更加熟悉起来。
不是错觉。
青溟分辨着，是飞渡的声音。它似乎很痛苦，于是青溟也回以一声急切的鸣叫，然后追寻去。
转过一道横亘的乱岩，脚下骤然陷落，是一片倾斜的长长坡道。积雪和冰面上留下一团团尚且新鲜的血迹，还有破碎的皮毛、衣料。
再往下，是两三具散落的兽尸，脖颈和胸膛被撕开，血还未流尽，就冻得僵硬。
青溟瞳孔收缩。即便隔着雾，它也能一个个把它们认清楚。
是它派出的队伍，如今全军覆没。紧接着，又是六七具聚集的尸体，还保持着阵型，兵刃断折，身上满是厮杀的痕迹。
最远处，则是山刑。它半跪着，空着手，垂着头亮出角，以一副仍要跳起来的姿势，定格在雪坡中。
飞渡的声音又响起来，在另一侧。
看起来，像是山刑为了掩护飞渡离开，而选择在此死战。
可敌手太强，飞渡也一定负伤。它没能走多远就倒下。
卓无昭已经抱起它。
它奄奄一息，一身雪与血混杂，胸腹部一道伤口极深，几乎将它整个劈开。它喉咙里又断断续续发出呜嗬之声，也不知是痛得无法忍受，还是有什么话一定要说。
“先别动。”卓无昭翻出药来，内服外敷，总之先灌下去。
飞渡急促地呼吸着，目中倒映出雾间的青色身影。它猛然挣扎起来，被影九将一爪子摁住。
青溟来到它面前。
柔和的清光漫开，青溟沉甸甸的双角也发出异色，状如透明。它俯下身，去舔舐飞渡浑身的伤口。
以它们为中心的方寸之地，仿佛就此与雾隔绝。
飞渡的气息渐渐缓和，嘴唇翕动着，终于发出一个完整字音：“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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