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萧火火的寝屋里只点着一盏烛灯。
他已经睡下，右手腕缠着白布，呼吸却带着几分急促。
叶辰坐在桌边，将从黑石作坊带回来的药瓶、药材记录和那块残破玉牌依次摆好。
桌面上还放着一枚烧焦的木片。
木片来自作坊最深处的炉台，表面沾着一层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
叶辰伸出手指，在木片上方停了片刻。
那股气息与萧火火体内的怪火极为相似。
甚至连万法试验场中的阵纹，也残留着相同的味道。
叶辰皱起眉头。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一座废弃矿井的范围。
若黑石作坊只是王锋残部的临时据点，绝不可能掌握这种与魂火有关的东西。
萧火火体内的火焰，或许早就被人动过手脚。
叶辰拿起那只假药瓶，神识再次探入其中。
瓶底的黑色粉末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忽然凝成一缕细线。
细线沿着瓶壁游走，最终指向桌边那枚古朴戒指。
戒指表面浮起一层暗光。
一道苍老的身影从戒面上方逐渐凝聚。
顾玄河身穿破旧长袍，身形比此前更加虚幻。
他没有开口，先盯着那枚假药瓶看了许久。
“你终于愿意出来了。”
叶辰合上折扇，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意外。
顾玄河抬起头。
“叶宗主早就察觉老夫在观察你？”
“从你第一次说广播体操的时候，本座就知道戒指里藏着一个不太愿意面对现实的老前辈。”
顾玄河的脸庞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老夫不愿面对现实。”
“是现实实在太荒唐。”
“一个修仙者每天伸胳膊踢腿，还能把防御禁制撞碎，换成谁都需要一些时间接受。”
叶辰没有接话。
顾玄河又盯向熟睡中的萧火火。
少年脸色苍白，额头布着细密汗珠。
右手腕虽然已经接好，可那股暗红气息仍在经脉深处缓慢游动。
“老夫曾经接触过魂火。”
顾玄河的声音逐渐变沉。
“那是在很久以前，老夫还没有躲进这枚戒指的时候。”
“当年，老夫追查一批失踪的修士，最后在一座地下祭坛中发现了魂火。”
“那种火焰没有寻常火焰的温度，却能吞食修士的生机与神魂。”
叶辰抬起眼睛。
“血魂殿？”
顾玄河的身形晃了晃。
“你知道血魂殿？”
“听过一些。”
叶辰没有说明来源。
顾玄河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那座祭坛的主人，便是血魂殿的人。”
“他们将魂火封进修士体内，借此炼制能够吞噬生机的魂傀。”
“被魂火侵蚀的人，起初会获得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
“可随着魂火壮大，痛觉、神智和肉身都会逐渐成为它的养料。”
叶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萧火火体内的火焰，与你当年见到的魂火一样？”
“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顾玄河望着萧火火，眼中浮出几分疑惑。
“当年那种魂火只会吞噬宿主，可萧火火体内的火焰，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过。”
“它在吞噬生机，却没有彻底占据这孩子的神魂。”
“若非如此，他早就已经变成一具只会战斗的空壳。”
叶辰想起萧火火体内那枚自在道种。
那道种曾经在矿洞中散发出微弱光芒，也曾替萧火火挡下怪火的侵蚀。
可顾玄河并不知道这些。
叶辰自然也不会主动告诉他。
“落日山下的万法试验场里，也留下过类似气息。”
顾玄河看向地面，语气变得谨慎。
“老夫进入缥缈宗以后，曾经感应过那里的阵纹。”
“遗迹深处有一缕魂火残痕，虽然已经衰弱，却与血魂殿祭坛中的气息同源。”
叶辰眯起眼睛。
“你为何现在才说？”
屋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
顾玄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半透明手掌，像是在回忆某些已经埋藏多年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因为老夫一直在观察你。”
叶辰没有出声。
“你突然收下萧火火，又传授他一种老夫从未听过的锻体法。”
“那孩子每天把自己练得像一块即将碎掉的铁，体内的魂火却在不断增强。”
“老夫担心你只把他当成试验耗材。”
说到这里，顾玄河抬起头。
“尤其是你身上那些来历古怪的奖励。”
“若那些奖励能让你获得更强的力量，谁能保证你不会为了力量，继续让萧火火冒险？”
叶辰收起折扇。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驱散了几分疲惫。
“本座若真把他当成耗材，今晚就不会替他重新折腕接骨。”
顾玄河的神情一滞。
“那只手腕已经断了。”
“他的痛觉被魂火吞掉，自己察觉不到伤势。”
“若不重新矫正，等到经脉彻底错位，他这一身肉身力量便会先毁掉自己。”
叶辰站起身，走到床边。
萧火火仍在睡梦中，左手捏着被角，眉头皱成一团。
他似乎又梦见了那座矿井，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叶辰伸出手，隔着被子在他肩头拍了两下。
“睡吧。”
萧火火的呼吸逐渐恢复。
顾玄河站在桌边，望着这一幕许久。
“修仙界里，师徒之间大多先谈利益，再谈情分。”
“若弟子资质不够，师尊会立刻另寻传人。”
“若弟子能够带来利益，师尊也会把他当成宗门的工具。”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叶辰回到桌边。
“所以你觉得本座也一样？”
“老夫不敢断言。”
“只是想亲眼确认。”
“现在确认完了？”
顾玄河苦笑一声。
“确认完了。”
“萧火火是缥缈宗弟子。”
叶辰握着折扇，语气没有半点迟疑。
“弟子永远排在利益之前。”
顾玄河久久没有说话。
他本是一缕寄居戒中的残魂，早已习惯了藏在暗处算计一切。
可叶辰这句话落下以后，他竟然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萧火火资质特殊，体内还藏着来历不明的魂火。
换成其他宗门，或许早已将他交出去换取利益。
叶辰却为了保住他的手腕，亲手折断已经错位的骨头。
这种做法看起来残酷，实际却比任何安慰都更直接。
“叶宗主。”
顾玄河的声音低了许多。
“血魂殿若真察觉到魂火的存在，迟早会找上门。”
“他们不会放过萧火火。”
“那就让他们来。”
叶辰重新展开折扇。
“本座正好想知道，究竟是谁把手伸到了缥缈宗。”
顾玄河望着他，忽然发出一声长叹。
“你这人，嘴上总说宗门缺灵石，遇到麻烦却比谁都头铁。”
“本座只是讨厌别人欠账不还。”
“血魂殿可不欠你灵石。”
“他们动了本座的弟子，这笔账自然更大。”
屋外传来一阵风声。
烛火晃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摇摆。
顾玄河收回视线，神色逐渐变得坚定。
“若血魂殿真的找来，老夫会替这个孩子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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